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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澜》第十二章：矛盾
墨香死后，林曦瑾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主心骨，彻底垮了下去。
她不再做梦了。或者说，那夜之后，她似乎失去了区分梦境与现实的能力。白日与黑夜的界限模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她可以一整天枯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落尽了叶子的枯树，一动不动，眼神空茫，仿佛魂魄早已随着那场秋雨飘散，留下的只是一具日渐干涸的躯壳。汤药端来，她便机械地喝下；饭菜送来，她便木然地吞咽几口。两个孩子被奶娘抱到跟前，思君咿呀学语，暮云伸手要抱，她也只是怔怔地看着，眼神像是穿透了他们，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许久，才极慢、极轻地抬手，碰碰孩子柔软的脸颊，指尖冰凉，没有温度。
侯夫人来看过两次，第一次是带着太医，诊脉后，太医背着林曦瑾，对侯夫人低声说了许久，隐约有“怔忡”、“痰迷”、“恐非药石可医”等字眼飘进她混沌的耳中。侯夫人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下人仔细伺候，又加了些名贵药材。第二次来，侯夫人坐了片刻，看着林曦瑾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眉头紧锁，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对一旁的顾珩道：“好生看着，莫要出什么岔子。思君和暮云还小，离不得娘。”
顾珩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如水，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母亲放心。”
放心？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一个心死之人，还能出什么更大的岔子？林曦瑾空洞地想，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的麻木。
直到那日，思君染了风寒。
一岁多的孩子，身子本就娇弱，秋寒侵入，当夜便发起了高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难受得闭着眼直哼哼，间或发出小猫似的、痛苦的呜咽。奶娘和丫鬟们慌了神，忙去禀报，又急急地去请大夫。静涵院里顿时一片忙乱。
林曦瑾起初只是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嘈杂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直到暮云也被这慌乱惊醒，或许是感受到兄长的不适与周遭紧张的气氛，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两个孩子一高一低、一急促一嘶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把生了锈的钝锯，反复拉扯着林曦瑾那根近乎断裂的心弦。
她呆坐在内室，听着那哭声。起初是遥远的背景音，然后一点点放大，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最后如同惊雷，炸响在她一片死寂的心湖深处。
思君……暮云……
她的孩子。她在鬼门关前挣了命生下的孩子。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血脉相连的骨肉。
一股冰冷的恐惧，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正在被病痛折磨的幼子，和为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惊恐哭泣的女儿。那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尖锐，瞬间刺破了她多日来用以包裹自己的、厚重的麻木外壳。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然后，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内室，朝着传来思君哭声的暖阁奔去。
“思君！暮云！”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恐。
暖阁里灯火通明，奶娘和丫鬟们围着思君的小床，急得团团转。思君被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沁着细密汗珠的小脸，眉头痛苦地蹙着，眼睛紧闭，小嘴微张，发出难受的喘息声。暮云被另一个奶娘抱着，还在抽抽噎噎地哭，看见她进来，伸出小手，含糊地喊着：“娘……娘……”
林曦瑾扑到思君床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那热度烫得她指尖一颤，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大夫呢？大夫请了吗？”她猛地抬头，厉声问，多日未正常说话，声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属于母亲的、不容置疑的锐利。
“去、去请了，已经着人快马去请了！”奶娘慌忙答道，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光芒慑住。
林曦瑾没再说话，她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着思君滚烫的小额头，感受着那令人心焦的温度。然后，她直起身，对抱着暮云的奶娘道：“把姐儿抱到隔壁去，好生哄着，别过了病气。”又转头吩咐，“去打温水来，要干净的软布！再去厨房，让他们立刻熬些清热退烧的薄荷、金银花水，要淡！快去！”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快速，带着久违的、属于“静涵院主母”的果决。下人们愣了一下，随即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忙碌起来。
温水打来，林曦瑾亲自动手，用软布蘸了，极轻、极快地擦拭思君的额头、脖颈、腋下、手心脚心，帮助散热。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极其专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紧紧锁在儿子痛苦的小脸上，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通过这简单的动作传递过去，驱散那可恶的热度。
顾珩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林曦瑾半跪在思君的小床边，侧对着他，鬓发散乱，脸色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可那双多日来空洞无物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两簇灼人的火焰，紧紧盯着床上的孩子，手里动作不停，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思君乖，娘在这儿，不怕……大夫马上就来了，马上就不难受了……”
那是一个母亲，在子女病痛面前，被本能激发的、最原始也最坚韧的力量。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伪装、麻木，只剩下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守护欲。
顾珩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他看着林曦瑾的背影，看着她散乱发丝下那段苍白脆弱的脖颈，和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林曦瑾低声安抚孩子的声音，和下人忙碌的脚步声，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大夫很快来了，诊脉，开方，说是外感风寒，邪热内蕴，所幸发现尚早，用药及时，应无大碍。灌了药，又用温水擦了几遍身，到了后半夜，思君的高热终于慢慢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些，沉沉睡去。暮云在隔壁也哭累了，被奶娘哄睡了。
静涵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值夜的丫鬟在廊下守着药炉，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曦瑾却毫无睡意。她就坐在思君床边的小杌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沉睡中仍微微泛红的小脸，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缓缓松开，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疲惫，和后怕的余悸。
如果她再晚一点“醒”过来……如果思君有个好歹……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思君柔嫩的眉眼。这是她的儿子，是墨香用生命间接“换”来的提醒——她还有孩子，她不能倒下。
可是，活过来之后呢？继续在这泥潭里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也一点点被这潭泥泞吞噬、同化吗？
墨香的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下了一个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彻底烧毁了她对这套规则最后一丝“在内部求变”的幻想。但孩子的病，又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彻底沉沦的死寂中浇醒，逼迫她必须“活”着，必须面对。
接下来的日子，林曦瑾“好”了些。她开始按时用饭，按时喝药，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神色郁郁，但眼中不再是全然空洞，偶尔会有思绪划过。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思君病愈后，似乎更黏她了，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懵懂的依赖。暮云更是喜欢往她怀里钻，用软软的小脸蹭她，咿咿呀呀地跟她“说话”。
孩子的依恋，像一点点微弱的薪火，艰难地烘烤着她冰冷死寂的心。可这温暖，却带着更深的刺痛。因为她看着他们，看着思君越来越肖似顾珩的眉眼，看着暮云一天天展露的秀美轮廓，心中涌起的，除了母爱，还有无边的恐惧和矛盾。
她该教他们什么？该怎么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