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第1页)
两人没有去登记处,拐进了旁边一片无人的竹林子。
风决明跟在虞既白身后,后背淡紫色的衣服已经洇出一大块深色,随手给自己削了跟竹竿子当拐杖。方才悲喜交加又哭又闹好一场,这会肾上腺素退去,身体后知后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耳边一直有蚊子在吵,连带着脑仁都苦不堪言,丹田里的灵气更是和游乐园的碰碰车一样乱撞,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修真界御剑日行千里看着潇洒,怎么不考虑考虑老鼠人?
想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个菜鸟,好不容易含辛茹苦养大儿子,还得给儿子收拾烂摊子养大孙女,求修真界善待三旬老人!
虞既白在走到竹林深处一块观景山石处停下,背对着他站了好一阵。
竹林寂静无声,唯有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群山里有人在吹着笛子,落寞的乐曲传到很远很远。风决明挎着肩,小心瞄前面浑身紧得像把要出鞘的刀的人,胸中也憋着股气,狗鱼王八犊子,自己跑这边逍遥快活也不给你爹托个梦报平安。
哼,脑子又宕机了吧?早说了出门在外靠兄弟靠朋友,什么都不说,以为这样就不给别人添麻烦?风决明丧着脸,拄着竹杖懒洋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早说了嘛,一个人的心就那么点,哪抗得了那么多的事。
嗯,趁这小子消化,无奖竞猜下,先问猫闺女还是先问死因,反正不可能是垃圾公司。
虽然有六年没见了,根据义父对讨债儿子的了解,他猜是——
“小猪……怎么样了?”
果然!
“谁家好人给自己猫取名叫猪啊!”风决明用半月眼瞪他,心里倒是又踏实了三分,还是那个讨人嫌的虞既白,虽然壳子变了一点,瓤还是他。“你闺女好着呢。我说狗鱼,咱亲父子明算账,你先把这几年的罐头玩具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结一下吧。蓝小猪都要十岁了还半夜跑酷蹦迪,我黑眼圈挂了一年半载,同事都说我可以去动物园应聘国宝了。”
虞既白没有坐,靠在一竿青翠的竹子上,紫色的瞳孔倒映出层层叠叠的林海,掩下眼底的深色,感慨地重复道:“小猪都要十岁了啊。”
风决明低头扯了根竹枝在掌心里搓着,“就是你走那会怀的那一胎没保住,后头又是这病那病很是折腾了一阵子,好在都挺过去了。哼,好姑娘挺坚强的,比你这个不靠谱的爹好带多了。”他将竹枝弯成一个圈,又拔了枝嫩生生的长叶子绑起来,搓揉拍扁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能吃能睡,还胖了三斤,你不知道这家伙吃的一袋猫粮比我吃的米都贵。”
他歪头看了又看仍不满意,拆了方块重新叠起来,“你这爹当得爽啊,遗产没留一分,遗言没有一句,光留了一屁股债给老子。”
他说这话时,话里带着不硬又不软的刺,语调轻快地像在商量去哪家超市抢打折的鸡蛋。
虞既白没吭声。
抬手接下一片随风飘落的叶子,虞既白依旧有些恍惚茫然,他根本没想到,就自己那烂到离谱的交友状况,真的会有人收养小猪。明明自己都还在苦难里挣扎,为什么还要亲手接下一个无底洞的麻烦?
即便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到蓝星,回到那个不过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回到一点都不听话的小猪身边,他其实也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咬牙前行,攥着如稻草一般的希冀一路走到这里。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回去后迎接自己的最可能的是小猪冰冷的身体。
【宿主……】这是886第一次看到如此冷漠的宿主,明明听到的是好消息,为什么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全身没有一点快乐的气泡?人类原来是这样复杂的生物吗?
886细微的电子音将虞既白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官司是什么?为什么要请律师?”
“官司啊……”风决明拖着长调子,手下没停依旧折着叶子,“你也知道,那公司只是个皮套子,实际上我们接的都是什么活。也就欺负我们这些人,搁别家早给你举报完了。”他顿了一下,苦笑两声说道,“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被允许脱离的,只有熬到年数,达到规定‘销量’,才可以走。”
“我也是后面去查账,才知道他们准备舍了这个皮,重新换个皮穿,这才给了我清算的机会。”他看着手里折出来的四边形玩意,随意转起来,“你大概不知道,你在他们那的编号可不是小杂鱼G000。”
漆黑的瞳孔猛然抬起,凝视不远处那一双潋滟的紫瞳。
“是K。”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和服装店里的假人模特一模一样,“红心A可是相当器重你呢,四级权限说给就给。你也是真傻,完全没想过为什么跟同事相比自己的任务都难一倍吗?”
“没有。”虞既白呐呐答道,手却下意识握成拳,“干完活,领工资,不应该下班吗?”
【对啊,谁喜欢无偿加班】886点头如捣蒜。
风决明哑然。
半晌他丢开手里不成形的东西,僵硬的双手死死捂住脸,是了是了,自己当年不就是被这股子莫名其妙的傻气吸引,才动用权限收入队里吗。而后,不知道脑子怎么搭错了线,明明都脱离了那个泥潭开启新生活了,还是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怀着不知道冲谁的怨气跑回去闹了个人仰马翻。
“好吧,真是服了你了。你这个性子不愧是A养大的,除了自己感兴趣的,其他是万事不上心。”他放下手,露出写满疲惫的脸庞,那是年轻的皮囊都遮盖不住的倦意,“大小王卷款跑路,2那个疯子和他兄弟姐妹同归于尽,管事的就剩下Q,最后也是他跟我在委员会法庭上对战。得亏老子留心眼藏了账本,不然你这烂盘请什么金牌律师都翻不了。”
虞既白仍靠在竹子上,没接话茬。风决明倒也不用他接,自顾自又扯了根石缝里的草来玩,“老实说你那场车祸不完全是意外。后头条儿哥跟我说是咱对家找人弄你,想把你绑去他们家打工,没想到雇的人半路上毁约了想搞死你。”
他说到这自己先笑了,肩膀跟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草穗子都拿不稳了,“你不知道,我去橘子看那帮人时,他们跟我大眼瞪小眼的,说好声好气请了你三四十次了你死活不答应,最后就出此下策。我说你死了,他们全都不信,说你要是死了他们倒立吃马粪。”
虞既白没笑。
他完全不知道对家还派人来找过他。努力回想一下,平平无奇不到三十年的生活,确实没见到有杀气的人靠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