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飞(第1页)
“白帝-1,准许推出,滑行道Alpha-3,等待点HoldingPoint-7。”
“白帝-1收到。”
老赵坐在指挥塔四楼的滑行管制席上,戴着耳麦,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弧形屏幕。屏幕上,地卫二A-1机库的三维模型正在实时显示,九十六架战机的标识——七十二个蓝色三角(玄女),二十四个红色方块(白帝)——整齐排列在各自的停机位上。
他面前的通讯面板亮着十二个频道,分别对应滑行管制、机库调度、地勤保障、以及九个飞行中队的内部通讯。所有频道都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确认声。
窗外,是机库内部。
清晨——模拟的清晨——的“阳光”从机库顶部的模拟天窗倾斜射入,在深灰色的甲板上投下长长的、锐利的光影分割线。光柱中,细微的尘埃(如果这个崭新到诡异的空间里真的有尘埃的话)缓慢浮动。
“开始推出程序。”老赵按下面前的控制面板。他没有看操作指南——指南是昨天才由“终焉”下发的,厚达三百页,详细规定了这九十六架“新生”战机的每一步操作规范。老赵翻了前十页就扔一边了。他干了二十年地勤,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机库深处,传来极其低沉的、类似巨型机械深呼吸的嗡鸣。
九十六架战机下方的甲板,开始缓慢下沉。
不是整块甲板,是每个停机位下方,一个直径约十五米的圆形平台,连同停在它上面的战机一起,平稳地、无声地向下降去。下降深度约三米,然后停止。
接着,平台开始横向移动。
沿着隐藏在甲板下的、复杂的轨道网络,这些载着战机的平台像棋盘上的棋子,开始有序地、互相避让地,滑向机库的各个出口。它们的速度很均匀,轨迹完美交错,没有一丝迟疑或停顿。整个场面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沉默的机械芭蕾。
老赵盯着屏幕上的轨迹线。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牙根发酸。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甲板调度员配合最先进的自动系统,九十六架战机同时推出,也总会有那么一两架因为液压延迟、信号干扰或者就是单纯的“人味儿”而慢上半拍,需要手动调整一下航线。
但现在没有。每一架都精确地、冷酷地、按照“终焉”下发的那个最优解方案,滑向预设的出口。
“机库调度报告,推出程序完成。九十六架全部进入滑行道系统。”
“收到。”老赵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塔里显得有点干涩。他切换频道:“各中队,按预定序列,进入主滑行道。保持间隔,注意两侧引导灯。”
“白帝中队收到。”
“玄女第一中队收到。”
“玄女第二中队收到……”
……
频道里传来一连串平稳的确认。飞行员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年轻,带着训练有素的冷静,但老赵能听出那冷静下面,一丝压抑不住的、对未知的紧张和……兴奋。
是啊,兴奋。老赵理解。这是“南天门”覆灭、“归墟”协议执行、地卫二“重生”后,第一次,也是人类文明太空武装力量“归零”后的第一次,成建制战机出动。
不是作战。是“巡飞”。
代号:“归乡”。
路线:地卫二→木星轨道→返回地卫二。
目的:测试战机在修复后的综合性能,评估长途深空飞行的稳定性,以及……“终焉”报告里那句语焉不详的——“收集特定空域环境数据”。
特定空域。木星轨道。千末之王的葬身之地。
老赵点开面前一个独立的加密窗口,里面是这次“巡飞”的深层任务摘要,权限等级很高。其中一行字被加粗:“注意观察战机在接近L4-L5(木星拉格朗日点)区域时的自组织行为及与‘残留规则场’的互动迹象。”
残留规则场。老赵咀嚼着这个词。既延必的“回溯”修复了物质,但千末之王被木星引力撕碎时,散逸的那些“规则”和“痛苦”,真的就彻底消失了吗?还是像辐射尘一样,漂浮在那片空间,等待着被什么“共鸣”或“采集”?
他关掉窗口。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影响判断。
窗外,第一架“白帝”已经滑出机库出口,进入连接主机库和外部跑道的透明滑行廊桥。
廊桥长达两公里,全封闭,透明材质。从外面看,像一条发光的、连接着地卫二主体圆环和外侧“跑道环”的脐带。廊桥内部没有重力,战机依靠微弱的磁悬浮导向力缓缓滑行。飞行员能透过廊桥壁,看到下方旋转的地球,和远处漆黑的深空。
老赵切换到一个驾驶舱视角的共享画面。是“白帝-1”,长机,飞行员代号“磐石”,是个有六百小时太空战机驾驶经验的老鸟。画面里,“磐石”戴着头盔,面罩上映出前方廊桥不断延伸的、星光点点的景象。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感觉怎么样,磐石?”老赵打开私人频道问。
“安静。”磐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回声,“太安静了。引擎怠速的振动几乎感觉不到,航电系统反馈……平滑得不像话。像在开一块冰。”
“冰?”
“对,一块完美打磨过的、零摩擦的冰。你动一下,它就滑出去,精准到你心里发毛。”磐石顿了顿,“赵工,这些东西……真的只是修好了?”
老赵沉默了两秒:“你觉得呢?”
“我觉得它们……”磐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在‘学习’。学习我的操作习惯,学习怎么飞更省能量,学习……怎么更像‘我’以前开的那架。但它学得太快,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