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 2047(第1页)
2047年9月5日中午12:02,距离“娱乐至死·千末之王”降落还有12时14分。
地卫二空间站中部大型环外置码头上,有不同型号、大大小小的科幻战机。
“在2025年的时候看很科幻,现在2047年来看就没感觉。”
说话的是在底部中型环内侧居住区日常物资源送员—周和青。
他穿着灰色的连体工装,背后印着“地卫二后勤—物资转运”的白色字样,正推着一辆磁悬浮货板车,车上捆着十二箱压缩饼干、八桶饮用水过滤器替换芯,以及——他低头看了看货运单——三箱“应急用便携式马桶座圈(抗菌型)”。
货板车在码头通道里安静滑行,橡胶轮胎与合金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通道两侧是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永恒的星空,和那些停在码头泊位上的、大大小小的飞行器。
周和青说“没感觉”,是真的。
他在2040年上站,干了七年物资转运。这七年里,他见过这些东西从图纸变成模型,从模型变成零件,再从零件组装成现在停在泊位上的这些金属造物。他亲手运送过它们的蒙皮板材、电路线束、离子推进剂的储存罐,甚至给其中几架的驾驶舱送过飞行员定制座椅的缓冲凝胶垫。
看多了,就麻木了。
就像码头尽头停着的那架“白帝”空天战机,流线型的机身,可变形机翼,机腹下挂着四门看起来能打穿小行星的电磁轨道炮。2043年刚运上来组装的时候,整个码头的人都围着看,拍照,发朋友圈。周和青也拍了,还发给在地球的妹妹,妹妹回了一串感叹号。
现在?周和青每天要从它旁边经过至少六趟,送盒饭,送润滑油,送厕纸。他甚至知道这架“白帝”左翼根都有条三毫米长的划痕,是去年更换液压管道时被维修机械臂不小心刮的。机库主管老赵为这事儿骂了整整一星期。
货板车滑到通道尽头,右转,进入通往“鸾鸟”大型空天载机平台对接区的专用廊桥。廊桥是全透明的,脚下能看到下方数公里外、缓慢旋转着的地卫二空间站主体结构,像一颗巨大的、布满管线和和可控氢聚变装置的的三层陀螺(下中、中大、上小)。
周和青习惯性地往外瞥了一眼,打算看看今天“鸾鸟”平台又移动到什么位置了——那东西太大,全长差不多十公里,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停在远离空间站的“高泊位”,只有补给和维护时才靠过来。
然后,他站住了。
货板车因为惯性又往前滑了半米,才被自动制动锁死。
周和青没管车。他往前走了两步,脸几乎贴在了廊桥的透明壁上,手扶着冰冷的聚合物材料,指尖发白。
外面,不是熟悉的星空。
是……舰队。
不,这个词不对。舰队意味着整齐、编队、统一的涂装和型号。
外面的东西,无法用“舰队”形容。
那是一片。一片覆盖了视野所能及的大半片星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飞行器集群。它们静默地悬浮在深空背景下,没有启动推进器,没有灯光信号,只是存在着,像一片被按了暂停键的金属风暴,一片由人类工业文明最后精华凝结而成的、冰冷的、沉默的墓碑森林。
最近的一批,距离廊桥不过十几公里,是“玄女”空天战机。不是一两架,是至少三百架。它们以十架为一组,组成蜂巢状的立体阵列,机翼折叠,武器收拢,涂装是统一的哑光深空灰,机体表面甚至没有反光,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噬了。
稍远些,是体型更大的“承影”战术空天轰炸机,粗壮的机体下挂着尺寸离谱的重型弹药——周和青认得其中几种标签:聚变打击弹头、次声波谐振器、还有他运送过屏蔽材料的“规则扰动发生器(实验型)”。数量,至少一百。
再远,是“鲲鹏”运输机,但它们的货舱外挂点上,挂载的不是集装箱,而是某种结构复杂的、像巨型蜘蛛一样的多足行走底盘——地面突击载具。它们被运上来了。准备从太空,直接投放到地面。
而在这片机海的后方,更深的黑暗里,悬浮着真正的巨物。
“鸾鸟”平台在其中都算不上最大了。周和青看到了至少四艘体型不逊于甚至超过“鸾鸟”的巨型构造体:一艘是扁平碟状,表面覆盖着无数六边形散热鳞片,那是“凌霄”轨道综合指挥舰;一艘是细长的纺锤形,前后延伸出数公里长的巨型导轨——传闻中的“射日”天基动能武器平台,据说能用一根十米长、重一百吨的钨合金长杆,以百分之一光速砸向地面,威力相当于陨石撞击。
还有一艘,周和青完全不认识。它呈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推进器或武器接口,光滑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色曜石,静静悬浮在那里,仿佛不是人造物,而是从虚空里切出来的一块“不存在”。
而所有这些飞行器、平台、巨构建筑,都被一张无形的、流动的“网”连接着。
不是物理的网。是数据的网。每一艘飞行器的表面,都隐约流淌着极细微的、蓝色的光流,光流在机群之间跳跃、连接,构成一个复杂到看一眼就头晕的立体网络。网络的中心,似乎就是那块黑色的“曜石”。
网络在呼吸。缓慢地,同步地,明暗交替。
像一颗巨大无比的、金属的心脏,在真空中搏动。
周和青的呼吸屏住了。他感到耳朵里有血液奔流的声音,咚咚,咚咚,和他眼前那片金属心脏的搏动,诡异地同步了。
“南……天门……”
他喃喃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个词在站上流传了很久,但一直是传说,是最高机密,是后勤人员闲聊时捕风捉影的谈资。有人说那是一个新的深空探测计划,有人说那是用来拦截小行星的防御系统,还有更离谱的,说那是通往平行宇宙的“星门”。
现在他知道了。
南天门,不是什么探测计划,不是什么防御系统,更不是星门。
南天门,是阵地。
是人类文明,在太空,为某个东西准备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决战阵地。
“看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