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 上(第2页)
其实缝影和理穗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它是今年春天才遇到理穗的,在那之前,它一直缩在各种物件的影子里,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
直到有一天,理穗在公园休息的时候,突然对座着那把椅子说了一句:“你的影子今天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
缝影吓得差点从影子里掉出来。
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它。
但理穗看见了。
从那以后,缝影就经常来找理穗了。它开始学着整理理事房间里的影子,把窗帘的影子拉直,把书架的影子摆正,把晚上从窗外透进来的树影修剪成好看的样子。它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后来才知道,那叫“归属感”。
“谢谢你,缝影。”雨女轻声说,“被你们这样用心迎接,我很开心。”
缝影的身体微微一颤,丝线织成的小身子扭得更厉害了。它把脸埋进影子里,只露出两颗白纽扣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忍眼泪。
“不、不用谢……雨女大人不用谢……”
“哎呀,缝影害羞了。”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纸縒捧着一叠旧信,从书架的方向飘过来。它是一只信纸妖怪,身体由无数张泛黄的旧信纸叠成,每张纸上面都写满了字。有些是情书,有些是家书,有些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问候。它的头发是细细的纸绳,垂在肩膀两边,随着飘动的动作晃来晃去。
纸縒轻轻地飘到雨女面前,把那叠旧信捧到她眼前。它的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捧水,怕洒出一滴。
“这、这些是我收集的……”纸縒的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害羞的卡顿,“人间在雨天写下的心事……雨女大人和雨相伴,说不定、说不定会喜欢。”
它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封信。信纸微微发光,几行墨字从纸面上飘起来,浮在半空中,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
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雨水洇开了,模糊不清。但仔细看,能辨认出内容:
“今天下雨了。不知道你那里是不是也下着雨。”
“伞忘在电车里了。淋着雨走回来的时候,突然很想你。”
“雨停了。但我的心里还在下。”
纸縒收集这些信用了很久。有些是从旧书店的废纸堆里捡来的,有些是被风吹到路边的,有些是它悄悄从人家扔掉的旧物里翻出来的。它不觉得这是偷。它觉得自己是在“收留”,收留那些被遗忘的心意,那些在雨天里写下、却再也没有被读到的句子。
它守着的从来不是旧书信,而是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温柔的东西。
“真是一份温柔的礼物。”雨女接过那叠信,指尖轻轻一碰,信纸上便泛起湿润的柔光,那些干涸的墨迹重新活了过来。
她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
“原来人间的雨,也藏着这么多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那些写信的人说的,“想必我今后的旅程不会寂寞了。”
纸縒站在旁边,纸绳发丝微微晃动,轻轻地点了点头。
“雨夜漫长,有雨女大人在,这间屋子都安稳了许多。”
桔梗塚坐在角落的坐垫上,淡淡的花香从她身上漫开,和麦茶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变得格外温柔。
桔梗塚是一只由桔梗花化成的妖怪。她的身体是淡紫色的,半透明,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桔梗花田浓缩成了一个少女的形状。她的头发是深紫色的,垂到腰际,发间缀着几朵小小的桔梗花,开得正好,像是永远不会凋谢。
她原本是某个废弃神社旁的一株野花,因为常年听神社的钟声和祈祷,渐渐有了灵性。后来神社被拆了,野花也被铲除了,但她的灵体留了下来,开始在东京的角落里流浪。直到遇见了理穗。
“雨能洗净尘埃,也能安抚心神。”桔梗塚继续说,声音像风吹过花田,“大人到来,连东京的浮躁都淡了。”
雨女抬起头,看向桔梗塚。
两个女性妖怪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相遇。
一个是雨,一个是花。
她们看着彼此,都没有说话,但却让人感觉到惺惺相惜。
理穗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坐在茶几的另一边,身边围着几只小妖怪,缝影趴在沙发扶手上,小福,一只像毛球的低阶妖怪蹲在她的膝盖上,河童,还有两只不知名的小妖缩在她背后的靠垫缝隙里,只露出两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