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第1页)
原本还安安静静修补明川身体的灵流突然躁动起来,在宋淮舟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蓦地凭空分出千丝万缕的分叉,饥肠辘辘一般向着他扑了过来,看着架势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宋淮舟陡然一惊,猛地缩回手,却还是晚了一步。
泛着萤光的灵流倏地趁机缠上了他的手腕,藤蔓一般沿着手臂蜿蜒而上,每占据他的一寸皮肤,他便觉元神被抽空一截,那副身体上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强。
再这么下去,他整个元神都会被吸入这副陌生的躯体里!
宋淮舟直觉放任元神进入别人的躯壳内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当即猛地挥袖将捆在他小臂、还在试图向他的身体蜿蜒的灵流扯断,后撤了一大步迈出优昙花心。
失去依托的灵流恋恋不舍地在花心周围徘徊了片刻,见迟迟等不到猎物,只得垂头丧气地收了回去,继续安心为明川修补身体。
宋淮舟一路警觉后退,直到后背接触到八角凉亭的亭柱,这才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小口气。
好在他的元神不弱,又抽离得及时,否则现在优昙里那位断胳膊断腿的仁兄就该睁开眼睛了。
不过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外围的迷雾便隐隐有包围过来的趋势。只是这一朵不起眼的优昙就险些将他的元神捕捉了去,别处还指不定有什么更危险的东西。宋淮舟四下观望片刻,决定还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敛眉阖眸,集中精神,脚下忽然一轻,又倏地一沉,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到了寝殿中。
雪松味道的青烟袅袅从香鼎中腾空而起,柴火烧得极旺,看起来距他元神离体不过片刻,可宋淮舟却恍然有种半生的光阴都蹉跎在了墨玉镯中的感觉。
寒烬谷中昼短夜长,黑暗很早便已经降临。元神归体后会虚弱一段时间,宋淮舟等了片刻,见仍等不来清儒神君,便自作主张将榻上的另一个枕头收走,走到门边落了锁。
做完这些,他整个人已经疲惫不堪,潦潦草草将外袍一脱,便一头扎进了枕头里,天昏地暗地睡了过去。
*
江子翊处理完手边的事回到寝殿时,见窗内竟然还亮着灯,正想推门而入,脚步忽然一顿。
印象中宋淮舟虽然满嘴找不出一句实话,但一举一动却极合礼法,倘若这般直接推门进去,怕是要给人留下莽撞轻薄的印象。
于是,江子翊俯身扫去袍角沾的雪,又整了整已经十分板正的衣襟,最后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木门,清嗓道:“殿下,睡下了吗?”
等了片刻,没有回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又问了一遍,仍然没有声音,便怀着几分忐忑,轻手轻脚地推了一下门,突然发现房门落了锁。
江子翊:“……”
他浑身端起的架子骤然一松,随及无奈地笑了起来,指尖掐了个简单的法诀罩在门栓上,轻轻一拨,门应声而开。
小炉内的柴火只剩一堆微微泛红的余烬,香鼎内的松香也已经烧完,只有桌边柜子上一盏法力护着的烛台还在门开带起的微风中摇曳。窗幔没有放下,站在门边一眼便能看见被子鼓起一团,床边的地毯上随手扔了件外袍,而外袍的主人早已陷入酣眠。
江子翊放缓脚步,慢慢走到床边。
昏黄幽暗的火光下,床榻上的人面容被乌黑柔软的长发遮住大半,露出的半张侧脸在烛光勾勒中透出一种上好瓷器般的莹白。
眉峰、鼻梁,鸦羽般的睫毛,微抿的嘴角,每一处转折都像是一截小鞭子,轻轻在江子翊心尖扫过,又缓缓收紧。
这还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张脸。
平心而论,阿若勒生得的确很好看,但不至于让他挪不开眼。让他流连忘返的,其实是阿若勒与宋淮舟某些极为相像的地方。虽然一眼扫去两人几乎毫不相干,但细细来看,阿若勒五官的细节与宋淮舟竟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的差别让这种相似变得很难看出。
遇见宋淮舟后,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宋淮舟为何会占用了阿若勒的身体。一妖一人,看似没有任何关联,即便宋淮舟不小心进入万灵境,占用的也该是凡人的身体,而不是朱雀妖。
但端详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这副睡颜,他突然有种莫名的直觉。
宋淮舟占用阿若勒的身体,说不定不是随机和意外。
——这两人可能真的有什么关联。
突然,榻上沉睡的人嘴唇微张,梦呓了一声,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江子翊一挥袖,烛台应声而灭,室内顿时暗了下来。
如水的月色瞬间倾入房间中,将宋淮舟侧脸的线条衬得有几分冰冷。江子翊轻轻俯下身,想将宋淮舟掀起的被角掖好,一抬头忽然见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是泪痕。
他怔了一瞬,下一刻,低低的声音再次从宋淮舟微开的嘴唇中传出。江子翊压低身子,一手撑在宋淮舟身侧,附耳过去,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师父”。
“……”
江子翊抬眼,见宋淮舟漂亮的眉峰蹙起,神色看起来有些哀伤,心底倏然重重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