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灭魏的关键(第1页)
“臣弟倒以为,兄长这话说得不对。”
慕容垂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年轻,英气逼人,眉宇间与慕容恪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锋芒。他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劲装,腰间悬剑,显然是从城外军营匆匆赶来。
“慕容垂,未经传召,你怎敢佩剑入殿?”慕容遵眉头一皱。
慕容垂根本不看他,径直走到慕容恪身侧,单膝跪地向慕容儁行礼,然后站起身来,直视慕容儁:“王兄,臣弟来得急,未及卸剑,愿受责罚。但臣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慕容儁看着他这个幼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发作。慕容垂与慕容恪一母同胞,感情最深,他此时赶来,是为了什么,谁都清楚。
“你说。”慕容儁抬了抬下巴。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弟以为,此战之败,非四哥之过。冉闵此人虽骁勇善战,却鲁莽而无城府,四哥当日提出让苻洪引冉闵去关中,再联合晋军一南一北伐魏,王兄和朝臣们皆大力赞赏,认为此计可行。未曾想冉闵身边多了位奇士辅佐,臣弟听闻,桓温被生擒,便是因为轻信了冉闵身边那位叫谢倬的谋士之言……魏国添此人才,抢先识破了我军计谋,此乃天时不利,非人力所能挽回。何况,我燕国居于北地,若不联合晋军,如何制约魏国?晋人不中用,这是事后之明。若此战得胜,兄长们今日怕是已在庆功宴上称赞四哥深谋远虑了。”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慕容遵脸色一沉,正要反驳,慕容垂却抢先一步,继续道:“再说称臣一事,所谓称臣,不过是权宜之计。当年汉高祖向匈奴称臣,后世谁曾以此非议高祖?一纸文书罢了,待我燕国兵强马壮之日,废了便是。若因一时成败论英雄,因一纸虚名废良将,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殿中一时寂静。
慕容儁的表情在烛光下明灭不定。他看着慕容垂,又看了看慕容恪,忽然笑了。
“道业说得好。”慕容儁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玄恭,你听到了?你这弟弟,比你自己还急着替你辩白呢。”
慕容恪垂首道:“五弟年幼,言语冒失,还请大王恕罪。”
“年幼?他今年也十七岁了。”慕容儁笑着摇头,走回御座,重新坐下,“都起来,都起来。本王没有要治谁罪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玄恭不必放在心上。至于称臣一事,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我燕国休养生息,何愁不能南下中原?”
他说得云淡风轻,宽容大度,俨然是一个体恤臣下的明君。
但慕容恪注意到了,慕容儁在说“不治罪”的时候,目光在他和慕容垂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瞬的目光中,没有兄长的宽慰,没有君王的安抚,而是一种慕容恪似曾相识的东西。
那是当年他们的父亲慕容皝看向慕容翰时的眼神。
慕容翰,他们的长兄,勇略过人,战功赫赫,最终被父亲慕容皝猜忌赐死。慕容恪至今记得,父亲下令赐死慕容翰时,脸上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温柔的残忍,仿佛在说:你太能干了,你活着,我睡不着。
慕容恪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深深叩首:“王上宽宏,臣铭感五内。臣请自贬三级,罚俸一年,以赎前愆。”
“不必。”慕容儁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朝会上再说。”
朝会。
慕容恪听出了这两个字的重量。今日殿中只有他们兄弟几人,无论说了什么,都算家事。明日朝会,文武百官齐聚,那才是真正要面对朝堂舆论的时候。慕容儁把真正的审判留到了明天,留给了满朝文武。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慕容恪与慕容垂退出太和殿。殿外雨水淅沥,暮色沉沉,蓟城的宫墙在雨雾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炭火的温暖,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
慕容垂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王兄今日……他居然纵容慕容遵那样说你。”
“垂儿。”慕容恪制止了弟弟,声音很轻,“噤声。”
慕容垂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但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满腔愤懑无处发泄。
两人走出宫门,慕容恪的亲卫牵马迎上来。慕容恪翻身上马,慕容垂却没有上马,而是拽住了慕容恪的马缰,抬起头看着他,细雨扑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眼中有一团火。
“四哥,你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慕容恪低头看着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沉默了片刻。
“回府。换一身干净衣裳。”他说。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慕容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慕容恪能听见,“王兄今日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他嘴上说不治罪,可明日的朝会……”
慕容恪没有接话。
“四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慕容垂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次战败,慕容遵一定会借机削你的兵权。你要是真交出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燕国不能没有你,王兄他……”
“慕容垂。”慕容恪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燕山深处的湖水,“你说完了吗?”
慕容垂张了张嘴,最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