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第1页)
五条悟屏住了呼吸。
短暂的愣神后,他确认没有人看到门内的景象,随后极其小心地缓缓合上门,猫一样轻悄地向床上的人靠近。此刻一切声音都在他耳边无限放大,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嫌弃太吵,恨不能先捏着它静下来。
离床还有半米时,他谨慎地停下脚步。他向来很清楚自己有多么完美的容貌,毫不怀疑自己睡着的模样一样会令人倾心不已,但甚尔是另一种——危险的野兽不露出獠牙和利爪时,看上去如此柔软懵懂,让人心生怜爱。他不由得微微倾身,将纯色枕巾上散乱的发丝、被枕头挤压出的一点脸颊肉都尽收眼底。
“一见钟情?”
夏油杰的话重新在脑海响起,五条悟开始认真思考其可能性,否则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满足于欣赏男人的睡颜,会想一起躺下来静静描摹他的模样。所谓“爱”如果就是这种柔软的心情,他有点想放任它发展下去。
他惊觉自己此前竟然从未见过甚尔睡觉的样子,先不说他没有偷窥人睡觉的爱好,以甚尔的警觉性,在他靠近之前早就醒来了。但此刻甚尔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明明他已经靠得这么近。是从昨晚到今天打得实在太累,还是这里对甚尔而言安全到可以不用戒备?
他在床边缓缓蹲下,尽管已经很小心,制服摩擦的声音仍不可避免地暴露他,床上的人眼球开始转动,要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他干脆手撑着床凑近了,轻声问:“甚尔还隐瞒着我什么吗?”
甚尔骤然睁开眼,看见他时似乎恍惚了一瞬,随即睡意全数收起,眼神重新锐利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但也没动,大概是觉得要掩饰什么已经迟了,索性继续躺着。
“你为什么对我家很熟的样子,到底来了多少次?五条家其他人也太废物了吧!”五条悟一边说一边脱了鞋往上爬,硬生生挤上同一张床。小孩的床窄而短,甚尔嫌弃地往里移了移,仍避免不了肉贴肉,只得抱着手臂干巴巴地问:“怎么找到这的。”
“想见你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找到你。”
“这么闲?”甚尔打着哈欠,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不情愿地给孔时雨回消息,“用找我的时间你自己早就把委托做完了。”
“托甚尔的福我今天确实很闲,不过有些事不好自己做呢,盯着我的眼睛太多了。”他微眯起眼俯身过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转移话题也没用,你到底隐瞒了多少事?”
“看不清自己身份追根问底的男人也很讨厌。”甚尔伸手要推开他的脸,冷冷淡淡地说,“‘隐瞒’又从何说起,我们难道是需要互相坦白一切的关系吗?五条家的少爷,我们加起来认识多长时间?”
五条悟幼稚地贴着他的手掌角力:“我现在有点不确定了。”总不可能甚尔以前也会偷跑到他家睡觉,为什么,就是喜欢御三家的深宅大院,把这当禅院代餐吗?
说话间吐息带着潮意吹在掌上,甚尔蜷了蜷手指,放弃跟他继续无谓的斗争,撑起身说:“随你慢慢想。把委托内容告诉我,愿赌服输,我会做的。”
这是又要逃了。五条悟多少有点厌倦你逃我追的戏码,看不清的心和距离令人焦灼,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心情,而现在似乎能抓住根源——甚尔对他愈发明显的逃避态度,来自他所不知道的过往。
对付不愿敞开心扉的孤狼,还是强硬一点好。
五条悟心生一计,正色道:“出去说吧,家仆正在找我。”
自然不能大摇大摆从正门出,甚尔单方面跟他约了之后会面的地点,悄无声息地从窗子翻出去,没走两步发现五条悟也跟着从窗子跳出来,有些无语:“。。。。。。你平常在自己家就这么走么?”
“谁让甚尔在我这完全没有信用呢,不敢让你离开视线啊。”五条悟笑盈盈的,眼神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不让我跟你走的话,你跟我走也行。”说完他果真走前面带路,穿过庭院,从游廊往正门的方向走,要穿过会客厅。甚尔一路上避让着侍从,到此避无可避,停住了脚步。
“喂,我不能走那边。”甚尔难得露出了一些困扰的神情——五条悟无所谓被族人看见自己藏匿通缉犯,但他兜兜转转半天,又是去开会又是免费杀人,多少有给五条悟洗脱嫌疑的意图,现下不可能光明正大在五条的宅邸里跟着他走,但要是转身就跑,五条悟多半会故意一边大喊他名字一边抓住他。
“那甚尔告诉我怎么走。”五条悟无辜地浅笑,好像现状不是他一手造成似的。
被拿捏得死死的,甚尔烦躁地咋舌,闷声不语,轻车熟路地带悟走了条避开所有五条族人的小路,到院墙前的那一刻,他只剩下叹气。
“甚尔其实早就重生了吧?或者不止一次重生?”五条悟慢悠悠地跟上来,明知故问,“顺带一提,你穿过家主书房从花园翻出来这条路,是我少年时偷跑出门的秘密通道,因为家主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根本没在书房练字,所以没有安排任何人把守。”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生前跟你没有交集,不过是见你走了几次。”甚尔说。这时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但他很平静,不像是垂死挣扎的谎言。五条悟沉吟着,在他即将越过高墙出去时一把拉住他不放。侍从们的呼唤声逐渐接近,他瞪着悟,悟眨了眨眼,坏笑着说:“看来我们得再回去躲躲了。”
于是他们毫无意义地在五条的宅邸里玩了十分钟的捉迷藏,又回到了那间并不宽敞的房间,挤在同一张床上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甚尔气结。
“既然甚尔在这里会感到安心,我想在这里聊会更好。”
五条悟其实已经把情况理得差不多了。重生回来之后,他一直在思考很多事:为什么能够重来,为什么自己直觉不能选十年前的初遇作为起点,重生时他在黑暗中所见的闭上的六眼图腾代表了什么。
而在发觉甚尔不是第一次重生后,很多疑点都通了。
假设重生是六眼在他与宿傩的殊死战斗后觉醒的能力,那么做出重生选择后闭上一双眼的六眼图腾预示着他有三次机会,一次是他本来的生命,一次是他这次的人生。他仅有这两次记忆,但眼睛已闭上三双,说明他已经选过一次十年前的节点,甚尔同样被牵连进去,并不知为何保留了记忆。这样一来,甚尔那句“总是毫无选择地被卷进所谓重生”就完全是针对他的指责了——连五条宅邸内部都如此熟悉,恐怕被他好好纠缠了一番,所以这次才老想着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