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第1页)
逾明川侧过身,把脸贴在床边,伸长了脖子观察。
他对周井阑接下来的反应既好奇又紧张。若是换做以前,给他擦背是很正常的事情,周井阑绝对不会有半分犹豫。可在得知他的取向之后,周井阑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周井阑已经穿好了衣服,手放在口袋里,沉默地立着,既不过来,也不回话。他的眼里有许多种不同的情绪在打架,整个人表现出非常明显的迟疑。
最先提出“回归正常社交距离”的明明是逾明川,可误打误撞,周井阑真的开始控制相处分寸的时候,逾明川心中又觉得不快。
你不是说“绝对不同意分开”吗?不是说“会和之前一样对待”吗?
跃跃欲试的心情像没扎紧的气球似的,满涨的空气一点点跑光,剩下薄薄的一层橡胶,掉在地上。
算了,逾明川心想,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周井阑一个恐同直男,能够在一天之内想通,承认自己此前的偏见错误并且承诺改正,已实属难得。
他身为思想更为开放和先进的人,偶尔包容自己落后的朋友,也不是不行,而且……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想好,要是周井阑真同意了怎么办。
“好啦,我就这么一说,”逾明川把脸埋在床铺里蹭,发出闷闷的声音,“你买水去吧。”
一股力量从他手中扯走了毛巾。逾明川吃惊地抬起头。
周井阑一抬下巴:“转过去。”
逾明川身体瞬间僵硬。不是,怎么真过来了?
明明刚才还把他按回去盖被子,给他擦个脸都小心翼翼。
周井阑居高临下地看他:“不是要擦背?”
“哦,对,你在那边半天都不动,我以为你不愿意呢。”逾明川僵硬着转身,把光洁的后背露出来,修长的手臂一揽,搂住被子。
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忽然扑在脖子上,逾明川浑身一激灵,汗毛竖了起来,肩背上的肌肉也绷紧了。
他感受到周井阑手掌心炽热的温度,隔着一层毛巾,从脖颈到背脊。那股力气,像熟练的大人照顾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带着强势的控制,又不缺珍重的分寸,迅速利落抹去粘腻的细汗。
逾明川背对着周井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回头,就故意大声嚷嚷:“你搓我跟揉面团似的。能不能对病号好点?”
周井阑手下用力:“惯的你毛病。”听声音,他好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刚刚还说自己知道错了,会改正,”逾明川抱怨,“我看你就是想让我听话,故意哄我的。”
“你别以为现在我们不吵架了,我之前的话就都作废掉了,”逾明川哼哼唧唧地威胁,“我没什么可避讳的了。你要记得,我不会变成你心中乖巧的样子。”
周井阑终于忍不住说:“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怀疑两人的记忆有巨大偏差。
脑海中逾明川的潇洒事迹像电影胶片一样迅速划过,琳琅满目。周井阑不费什么力气,随口挑出几个举例。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你考试失利,退步十几名,你爸不允许你去游乐园玩。你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抱着他的裤腿生拉硬拽,让他在街坊邻居的面前露出半个屁股,此后他连续两个月都提前一小时出门上班,生怕跟熟人碰面。”
“王老师让你不要留长发,你偷拿家里的医用剪刀,趁着晚上睡觉,把她的头发剪得坑坑洼洼,要求她对你感同身受。王老师气得拿鸡毛掸子抽你,你躲在我身后,王老师就抽了我两道。”
“初中的时候,学校要求男生头发不能过眉,刘主任抓到你,要亲自拿推子给你理发。你逃跑的时候掀翻办公桌,打碎了她的陶瓷杯——听说那只杯子是她特地去瓷镇做的,花费好几千块钱,被你摔坏,气得刘主任三天没睡好觉。”
周井阑真心实意地询问:“十几年来,你究竟什么时候乖巧过?”
“那都是他们先不尊重我的意愿,不能怪我,”逾明川不服气,据理力争,“你怎么这都记得。”
他说着就想起身,周井阑轻声呵斥:“别乱动。”
掌下的皮肤莹白,流畅的背部线条从肩部下落,腰部凹陷出两处浅浅的、柔软的腰窝。
周井阑手上的动作很稳,克制地帮他拭去汗水。毛巾按在腰窝,几乎是同时,逾明川身体猛地轻颤了一下。
周井阑擦拭的手当即顿住,呼吸停了半拍。
就算再怎么尽力维持原本的状态,仍然有一些潜在的东西变得不同了。
“好了没啊?”逾明川只抖了一下便控制住了,埋在枕头上的脸微微发红,咬牙说,“你快点儿的。”
他后悔了。
嘴上逞一时之快有什么用,窘迫的还是自己。
短短的几十秒,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周井阑站直身体说:“好了。”
他拿着毛巾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流出的水还是温热的,周井阑拨了拨调节开关,把水调成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