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尽(第1页)
王虎走后的第三天,朝中最后一批李侍郎的余党被清理干净。不是李清川动的手,是皇帝。他撑着病体,连着上了三天朝,一道旨意接一道旨意地往下发。该撤的撤,该贬的贬,该流放的流放。干净利落,不留余地。满朝文武跪在宣政殿里,大气都不敢出。皇帝坐在龙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
李清川站在最前面,看着他的父皇。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抖着的手,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身子。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可李清川知道,他在硬撑。他在替他扫清最后的路。
退朝之后,李清川没有回东宫。他站在宣政殿外面,看着太监们扶着皇帝慢慢走远。皇帝的步子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旁边的太监要扶他,他推开,自己走。一步一步,走进那道门,消失在屏风后面。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殿前的官员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李清川转过身,走下台阶。沈旧池跟在后面。两个人骑马回了东宫。
进了书房,李清川把朝服脱了丢在软榻上,换了一件旧棉袍,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他替我扫清了路。”李清川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猫。
“尚延。”
“在。”
“你说,他还能撑多久?”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李清川点了点头。他把猫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份罪己诏,展开,看了一遍。看完了,折好,放回去。又抽出那份裴英的册子,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那几封旧信,看了一遍,放回去。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最后他关上抽屉,转过身。
“走吧。出去走走。”
两个人出了东宫,沿着长街慢慢走。街上很热闹,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李清川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和以前一样。路过那个糖人摊子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买了一个糖兔子,递给沈旧池。
“给你。”
沈旧池接过来。糖兔子白白净净的,两只耳朵竖着,和去年那个一样。
“殿下怎么又买?”
“去年那个你吃了吗?”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没有。”
李清川笑了。“那这个也别吃。留着。”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沈旧池跟在他身后,把糖兔子小心地收进怀里。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那些字还在,日晒雨淋的,更模糊了。“阿蘅,等我回来。”那行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
李清川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阿蘅等了多久?”
“不知道。”
“等到了吗?”
“不知道。”
李清川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旧池跟上去。走到东宫门口,李清川停下来,回过头。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站在门口,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说,我父皇还能撑多久?”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臣不知道。但不管多久,臣都在。”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红。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天边最后那道光。
“我知道。”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明天见。”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糖兔子,看了看,又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