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事(第1页)
宫门深锁几重秋,父子相逢语未休。
一诺如山轻万贯,此身已许更何求。
第二天一早,沈旧池到东宫的时候,李清川已经换好了衣裳。不是朝服,是一件素净的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条普通的革带,什么装饰都没有。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走吧。”他翻身上马。
沈旧池也上了马。两匹马出了东宫,沿着长街往城东去。端王府在城东,这条路沈旧池走了好几回,从来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安静。李清川骑在前面,一句话都不说,腰背挺得很直。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偏殿廊下初见的少年,也是这样的背影,挺得笔直,跑起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
端王府门口,门房看见太子殿下的马,连滚带爬跑进去通报。这回端王迎出来了,穿了一件灰袍,头发束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青黑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走到李清川面前,躬身行礼。
“殿下。”
李清川下马,伸手扶住他。“皇叔不必多礼。”
端王直起身,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端王侧身让开。“殿下请。”
两个人往里走。沈旧池跟在后面。穿过前院,穿过游廊,到了中院。端王没有带他们去书房,而是穿过月亮门,走到后院。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条石凳。端王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李清川也坐。
李清川坐下了。沈旧池站在他身后。
端王看着李清川,看了很久。久到树上的鸟叫了好几声,久到风把桌上的落叶吹散了。他终于开口。
“殿下,臣对不起你。”
李清川没有说话。
端王低下头。“元熙十一年,那晚的事,臣不知道。臣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臣那天在宫里,陪陛下喝酒。喝到半夜,醉了,就歇在宫里了。第二天醒来,才知道皇后娘娘出事了。”
李清川看着他。“皇叔那晚,没有去母后寝宫?”
端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没有。臣没有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臣知道是谁去了。”
李清川的手指微微收紧。“谁?”
端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乌云压得更低了,久到风停了,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
李清川没有动。沈旧池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恢复如常。
“皇叔说什么?”李清川的声音很平。
端王抬起头,看着他。“那晚,臣醉了,可臣没有完全睡过去。臣听见动静,起来看了一眼。看见有人从皇后娘娘寝宫的方向过来,进了陛下的寝殿。”
李清川看着他。“你看清那人的脸了?”
端王摇了摇头。“没有。太远了,看不清。”他顿了顿,“可臣知道那是谁。那件衣裳,臣认得。”
李清川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沈旧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皇叔,这些话,你对谁说过?”
端王摇了摇头。“没有。谁都没有。”
“为什么?”
端王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臣不敢。”他的声音很轻,“臣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臣不敢说。臣怕说错了,害了不该害的人。”
李清川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端王。看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乌云压得更低了,久到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石桌上,“啪”的一声。
“皇叔。”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