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第1页）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白墙上挂着人体大脑结构图。宋皖余坐在一侧，对面是精神科陈医生，旁边是青山专科中心的林主任。三份相同的病历摊在桌上，秦安岚的名字，厚厚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林主任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几行字上。“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身体检查报告显示，除了上次自杀未遂留下的刀伤，没有任何陈旧性自残痕迹。”她抬起头，看着陈医生。“你之前接诊时，有没有发现她有自残史？”陈医生摇摇头。“问过，她否认。病历上也没有相关记录。”林主任转向宋皖余。“宋医生，你认识她时间长，有没有见过或者听她提过？”宋皖余想了想。“没有。她以前手臂很干净。”林主任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就奇怪了。按照她的病情严重程度，童年创伤、长期压抑、重度抑郁，临床上很大概率会出现自残行为。但她没有。要么是她的自我控制力极强，要么是她的创伤模式和我们理解的不一样。”
陈医生翻了翻病历。“会不会是她隐瞒了？”林主任说：“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她的痛苦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吞噬。不割自己，但会绝食、失眠、把自己逼到极限。”宋皖余想起秦安岚在巴黎的那十年。“她一个人在国外待了很久，吃饭很少，工作很拼，身体一直不太好。”林主任点点头。“这就是向内吞噬。不流血，但伤在里面。”
宋皖余看着病历上秦安岚的照片，证件照，表情很平，眼睛很空。“林主任，你建议再做一次更全面的检查？”林主任说：“对。我想做一个更深入的心理评估，包括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专项量表，还有人格测试。看看她到底把痛苦藏在哪里。”陈医生在旁边补充：“我会安排。下周三。”宋皖余点点头。“好。我到时候过来。”
从会议室出来，宋皖余站在走廊里，给蒋澜打了个电话。“蒋澜，你帮我个忙。”蒋澜问：“什么忙？”宋皖余说：“你联系一下秦安岚的父亲，问问他，秦安岚以前有没有自残的行为。她小时候的事，她不愿意跟我们说。”蒋澜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问。”宋皖余说：“别太直接，委婉一点。”蒋澜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宋皖余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是陈医生。“陈医生，我想请你帮忙。下周三做评估的时候，我想单独跟秦安岚聊聊。”陈医生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评估期间不能有外人介入。”宋皖余说：“我知道。但她不信任陌生人。她认识我，也许会多说一些。”陈医生想了想。“好吧。我跟林主任沟通一下。”宋皖余说：“谢谢。”
蒋澜站在浅水湾那栋老别墅门口，按了门铃。陈妈开的门，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蒋小姐？”蒋澜点点头。“陈妈，秦叔叔在吗？”陈妈侧身让她进去。“在。在书房。”
秦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戴着一副老花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蒋澜？”蒋澜走过去。“秦叔叔，打扰了。”他合上相册。“坐。”蒋澜在他对面坐下。陈妈端来茶，退了出去。书房里很安静。
“秦叔叔，我想问您一些安岚以前的事。”他看着她。“什么事？”蒋澜想了想。“她小时候，有没有伤害过自己？”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蒋澜说：“就是，她会不会故意弄伤自己？”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她小时候很乖，从来不惹事。受了委屈也不说，自己忍着。”蒋澜没说话。他低下头。“是我不好。她妈走了之后，我顾不上她。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蒋澜的眼泪差点下来。“秦叔叔，不是你的错。”他摇摇头。“是我的错。”
蒋澜站起来。“秦叔叔，我先走了。安岚那边有消息，我告诉您。”他点点头。“好。”
西贡。傍晚，婉仪拎着菜，按了姜挽家的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又按了一次，门开了。姜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有点乱。“大姐？”婉仪看着她，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还没吃饭？”姜挽摇摇头。“不饿。”婉仪拎着菜走进去。“不饿也要吃。”
厨房里，婉仪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姜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大姐，你不用天天来。”婉仪没回头。“我不来，你就不吃。”姜挽没说话。婉仪把菜下锅，滋滋响着。姜挽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饭做好了。婉仪把菜端到桌上，两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番茄蛋汤。姜挽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菜心。婉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阿余最近忙，没时间陪你。你有事找我。”姜挽点点头。“嗯。”
吃完饭，婉仪去洗碗。姜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婉仪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姜挽，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姜挽摇摇头。“没有。”婉仪看着她。“你以前也这样。阿余忙的时候，你就不吃饭。”姜挽没说话。婉仪握住她的手。“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姜挽的眼泪流下来。“大姐，我是不是很没用？”婉仪愣住了。“什么？”姜挽说：“宋医生忙的时候，我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在家等着。”婉仪的心里疼了一下。“你不是没用。你是她的后盾。”姜挽看着她。“后盾？”婉仪点点头。“你在家，她才能安心在外面忙。”姜挽没说话。婉仪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姜挽靠着她，哭了很久。婉仪没说话，就让她哭。
晚上，姜挽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看着天花板，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自己刚认识宋皖余的时候，每周五去她的办公室，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想起她给自己准备咖啡，准备点心，准备暖手宝。想起她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以前她以为自己是病人，宋皖余是医生。后来她们在一起了，她以为自己是恋人。现在呢？她是什么？她帮不上宋皖余的忙，只能在家等着。她连饭都不想吃，觉都睡不着。她还是那个病人，从来没好过。
她坐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婉仪带来的菜，还有宋皖余昨天买的水果。她拿出那盒草莓，一颗一颗往嘴里塞。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吃了半盒，胃里涨得难受。又拿出一包薯片，拆开，一片一片往嘴里塞。咸的，脆的，嚼得咔嚓响。吃了半包，胃更难受了。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青山专科中心，会客室。宋皖余坐在秦安岚对面。秦安岚穿着病号服，头发披着，比以前更瘦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空。
“秦小姐，我想跟你聊聊。”宋皖余说。秦安岚看着她。“聊什么？”宋皖余说：“聊你以前的事。”秦安岚没说话。宋皖余问：“你小时候，有没有伤害过自己？”秦安岚的手动了一下。“没有。”宋皖余看着她。“真的？”秦安岚点点头。“真的。”宋皖余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秦安岚忽然开口。“宋医生，你觉得我能好吗？”宋皖余看着她。“能。”秦安岚的眼泪流下来。“你不骗我？”宋皖余摇摇头。“不骗你。”秦安岚低下头。宋皖余说：“但你得配合治疗。”秦安岚点点头。“好。”
走廊里，宋皖余站在窗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很苦。蒋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老宋，她肯说了吗？”宋皖余摇摇头。“没有。”蒋澜没说话。宋皖余说：“她小时候没有自残行为。但她把痛苦都吞进去了，所以现在才这么严重。”蒋澜的眼泪流下来。“我能做什么？”宋皖余看着她。“你多来陪她。她不想见你，你就在外面站着。她知道你在。”蒋澜点点头。
西贡。深夜，姜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蛋黄趴在她脚边，打着呼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看着远处的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亮了，是宋皖余的消息：“睡了吗？”她看着那行字，想回“睡了”，但她没睡。回了一个字：“没。”宋皖余很快回：“早点睡。”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疼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海。
中午十二点，西贡。宋皖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姜挽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外面。蛋黄趴在她脚边，阿彩蹲在沙发扶手上。听见声音，她转过头。“你怎么回来了？”宋皖余换了鞋，走过去。“下午没事，回来吃饭。”姜挽没说话。宋皖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婉仪昨天带来的菜，还有半盒草莓，半包薯片。她看着那半包薯片，心里疼了一下。
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番茄炒蛋，清炒菜心，煮了一碗面。姜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宋皖余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吃饭。”姜挽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宋皖余坐在对面，看着她。“好吃吗？”姜挽点点头。“好吃。”宋皖余也吃了一口。两个人吃着，没怎么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
吃完饭，宋皖余去洗碗。姜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宋皖余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姜挽靠着她，没说话。宋皖余抱着她。“姜挽。”她叫她的名字。姜挽看着她。“嗯？”宋皖余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姜挽点点头。“好。”宋皖余看着她。“你答应我的。”姜挽说：“答应你的。”宋皖余低下头，吻她的额头。姜挽闭上眼睛。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宋皖余看着她。“嗯？”姜挽说：“秦小姐会好吗？”宋皖余点点头。“会的。”姜挽靠在她怀里。宋皖余抱着她。窗外的阳光很好。
青山专科中心，会议室。林主任把新的检查报告分发给在座的医生。宋皖余坐在角落，旁边是陈医生，对面是几位精神科专家。林主任翻开报告。“新的评估结果出来了。秦安岚的解离症状比我们预期的更严重。她在人格测试中表现出明显的自我认同障碍，对过去的记忆呈现碎片化，尤其是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她翻到另一页。“另外，她的身体健康状况也很差。胃病严重，长期营养不良，作息紊乱。这些不是住院后才有的，是长期的积累。”
一位年长的医生开口。“她的家属知道这些情况吗？”林主任看向宋皖余。宋皖余说：“她父亲年纪大了，知道一些，但不清楚全部。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另一位医生问：“她有没有伴侣？”宋皖余说：“有。她们在一起很多年。”林主任说：“建议让伴侣参与治疗。她的社会支持系统太弱了，需要有人在外面支撑。”宋皖余点点头。“我会跟她说的。”
会议结束后，宋皖余站在走廊里，给蒋澜打了个电话。“蒋澜，你来一趟。医生想跟你聊聊。”蒋澜说：“好。我马上来。”
蒋澜到的时候，宋皖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走进会议室，林主任和陈医生已经在里面了。林主任示意她们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