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第1页）
十二月的香港，海边风很大。秦安岚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是橙红色的，海面倒映着光。风吹过来，很凉，沙子被卷起来，打在腿上，细细地疼。
她知道蒋澜在身后。从她走上沙滩的那一刻就知道。她没有回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骆驼，还剩最后一根。她抽出来，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都被风吹灭。第四次，她用手拢着，火苗晃了几下，还是灭了。第五次，她把身子侧过去，背对着风，火苗终于稳了，点着了烟。
她吸了一口，很苦。她看着海，看着那些海鸥在浪尖上盘旋，叫得很急，像在催什么。她站了很久，烟抽完了，只剩烟蒂。她把烟蒂按灭，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脱下大衣，走过去，披在蒋澜身上。蒋澜没动，只是看着她。秦安岚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贴身的，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她转身，往海边走。走到水边，脱下鞋，脱下袜子，整整齐齐摆在沙滩上。海水漫上来，没过脚踝，凉的，像刀割。
她继续往前走。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腰。毛衣浸了水，重得像铅。她没有停。夕阳在她脸上，最后一抹光。海浪声很大，盖住了所有声音。水没过胸口，没过肩膀，没过下巴。她闭上眼睛。
蒋澜站在沙滩上，大衣还披在肩上，带着她的体温。她看着秦安岚走下水，看着水一点点没过她。她以为她只是去走走，她只是想冷静一下，她只是……她看着水没过她的下巴，看着她的头发散开，看着她的手最后抬了一下，然后沉下去。
“秦安岚！”她冲过去，脚陷进沙子里，跑不快。水没过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口。她扑进水里，拼命往前游。手在水里捞，捞不到。她潜下去，睁开眼，海水刺得眼睛疼。什么都看不见。她浮上来，大口喘气。“秦安岚！”她喊，声音被海浪吞掉。
她潜下去，又潜下去。手在水里乱抓，抓不到。她的力气在流失，水很冷，冷到骨头里。她浮上来，掏出手机，手在发抖，屏幕上有水，按了几次才按开。打了求救电话，说了位置，声音在抖，对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挂了电话，又潜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几乎要放弃了。手在底下碰到什么，是头发，是肩膀，是手臂。她抓住，拼命往上拉。秦安岚的脸露出水面，很白，嘴唇是紫的。蒋澜拖着她，往岸边游。很慢，水很重，她拖不动，但她不敢放手。
救援队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有人把她拉开，有人把秦安岚拖上岸。她跪在沙滩上，看着他们按压她的胸口，看着她吐出水，看着她脸色从白变青，再从青变白。她看着他们把她抬上担架，看着救护车的门关上。她站起来，腿是软的，跌跌撞撞跟上去。
医院。走廊的灯很白，刺得眼睛疼。蒋澜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大衣不知道丢在哪了，她的鞋也不见了。她光着脚，脚底被贝壳划了几道口子，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她没感觉。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蒋澜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胃出血，加上溺水，身体很虚弱。需要住院观察。”医生看着她。“你是家属？”蒋澜点点头。“她手上那枚戒指，泡了水，我们帮她取下来了。你收好。”他递给她一个小袋子，里面是那枚戒指，铂金的，镶着一颗粉钻。泡了水，还是亮的。蒋澜接过来，攥在手心，硌得手心疼。
病房里，秦安岚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还是紫的。手上挂着点滴，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一跳一跳的。蒋澜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
秦安岚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蒋澜握得更紧了。秦安岚没再动。蒋澜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看见我就躲？为什么走那么多年？为什么回来还要走？为什么……”她说不出话，只是哭。
秦安岚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光着的脚，脚底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的眼泪流下来。“对不起。”蒋澜摇摇头。“我不要你对不起。”秦安岚看着她。“那你要什么？”蒋澜说：“我要你回来。我要你留在这里，我要你……要我，未婚妻”
秦安岚的眼泪一直流。“我不值得。”蒋澜的手握得更紧了。“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答应过娶我，你求过婚，我答应了，我是你未婚妻，你走了十二年，我等了你十二年，你不能……”她哽咽了一下。“你不能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秦安岚看着她。“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蒋澜问：“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秦安岚没说话。蒋澜说：“我想要你。从开始到现在，只有你。”秦安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蒋澜把戒指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她手心。“你戴着它。你答应过的。”秦安岚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颗粉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看了很久，慢慢握紧，硌得手心疼。
她没说话，也没戴，只是握着，握得很紧，蒋澜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低下头。“你休息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秦安岚还握着那枚戒指，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蒋澜站了几秒，推门出去。
西贡。宋皖余坐在书房里，手机响了。是蒋澜的消息。“她没事了。”她看着那行字，松了口气。回：“你呢？”过了很久，蒋澜回：“不知道。”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疼了一下。姜挽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喝点汤。”宋皖余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姜挽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宋皖余说：“秦安岚出事了。溺水。”姜挽愣住了。“现在呢？”宋皖余说：“救过来了。”姜挽的眼泪流下来。宋皖余抱着她。“会好的。”姜挽点点头。“嗯。”她靠在她肩上。
跑马地。婉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芷因靠在她旁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婉仪问：“怎么了？”林芷因说：“秦安岚住院了。”婉仪愣住了。“什么病？”林芷因说：“胃出血。还有……”她没说完。婉仪等着她。林芷因说：“她溺水了。”婉仪的脸白了。“那蒋澜呢？”林芷因说：“在医院陪着。”婉仪没说话。林芷因抱着她。“会好的。”婉仪点点头。“嗯。”
医院。深夜，秦安岚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枚戒指。她看着天花板，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欺负她的人，想起那些纸条，想起妈妈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想起蒋澜说：“我要你回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刚好。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窗外的夜很安静。
凌晨三点，医院的走廊很安静。蒋澜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护士蹲在她面前，用镊子把她脚底的碎贝壳一片一片夹出来。她没看，也没喊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水没过她的下巴，她的头发散开，她的手抬了一下，沉下去。护士用碘伏擦伤口，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忍一下，还有几片。”护士说。她点点头。
护士把纱布缠好，又拿了一双拖鞋给她。“医院的一次性拖鞋，先将就穿。”她穿上，站起来。脚底厚厚的纱布踩着有点软，走路一瘸一拐的。她往病房走，推开门，床上空着，被子掀开，点滴的针头拔了，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小滩水渍。她的心沉了一下，转身往外跑。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有没有看见这个病房的病人？”护士摇摇头。她往电梯跑，电梯太慢，她跑楼梯。脚底的纱布磨在台阶上，疼，她没停。
海边。风比傍晚还大。她站在沙滩上，四处看。月光很亮，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然后她看见了。
秦安岚站在水边，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裤腿卷到膝盖。海风吹过来，衣服贴在身上，很瘦。她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打火机拿在手里，试了几次，点不着。蒋澜跑过去，脚底的纱布散了，拖鞋掉了，她没捡。
秦安岚听见声音，转过头。蒋澜站在她面前，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脚上全是沙，脚底的纱布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你……”蒋澜开口，声音在抖。秦安岚看着她，没说话。蒋澜冲过去，抱住她，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