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不可调和(第1页)
皇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金丝炭在紫铜兽首炉里无声地燃烧,将一室烘得如同暮春。可万历皇帝朱翊钧裹着厚重的玄色貂裘,蜷在御榻上,仍旧觉得骨子里透出寒意。那寒意不是来自殿外二月的风,而是从五脏六腑、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得他坐卧难安。
卢受垂手立在榻前五步外,躬着身,将午门外、长安街、乃至整个京师这两日的情形,细细禀报。
“……国子监的监生,还有各地来京的举子,怕是有七八百人,今晨又聚在了左顺门外。这回倒不跪了,只是黑压压站成一片,手里举着白布,上头用血写着字。”卢受的声音又轻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老奴让人去看了,写的是‘清君侧,斩奸佞’,‘废征辽券,活我百姓’,还有……‘祖宗陵寝不守,要尔等朝臣何用’。”
万历闭着眼,手指在貂裘柔软的毛皮上无意识地抓挠。那痒不在皮毛,在心头,抓不着,挠不到,只是痒,痒得他想把这身皮、这副骨头、这具日渐腐朽的躯壳都撕开。
“还有呢?”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有……有人在传抄揭帖。”卢受顿了顿,“说是从南边来的,那倭酋羽柴赖陆发的檄文。里头说……说陛下宠信奸佞,残害忠良,任用阉宦,致使朝纲败坏,天怒人怨。说他奉天靖难,要清君侧,正朝纲,迎还建文皇帝一脉正统……”
“放屁!”万历猛地睁开眼,眼里布满了血丝,像两汪将沸的血潭,“一个倭寇!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海贼!也敢妄称正统!朕是太祖嫡脉!成祖之后!这天下是朕的!是朕的!”
他吼得急,胸口剧烈起伏,咳了起来。卢受忙上前,要替他抚背,被他一掌挥开。
“朕没事!”万历喘着粗气,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继续说!外头那些狂徒,还说什么了?”
卢受退后半步,低声道:“还有人……在传唱俚曲。老奴记了几句,不敢污了圣听……”
“唱!”万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卢受垂下眼皮,尖细的嗓音在温暖的殿里响起,平平板板,却字字清晰:
“征辽券,征辽券,一张废纸换白面。
沈侍郎,打算盘,算得百姓骨头干。
方阁老,坐高堂,金银满库粮满仓。
黄尚书,点兵将,点来点去纸上忙。
李司徒,管钱粮,管得九边饿断肠。
皇上爷,坐深宫,不知辽东与凤阳。
只道是,天下安,哪管祖坟被人刨……”
“够了!”万历暴喝一声,抓起榻边小几上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甜褐色的药汁混着瓷片,溅了一地。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倒,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万历喘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蜿蜒的药渍,仿佛那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脓血。俚曲里那一个个名字,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耳朵里:沈侍郎、方阁老、黄尚书、李司徒……还有最后那句——“皇上爷,坐深宫,不知辽东与凤阳”。
不知?他如何不知!他都知道!他知道辽东的建虏越来越猖獗,知道西南的土司又在闹事,知道太仓空了,知道九边欠饷,知道凤阳快要守不住了!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被这具破败身子拖在深宫,被满朝文武、被天下士子、被那些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包围着的、快要窒息的皇帝!
“他们懂什么……”万历喃喃道,声音低下去,却更森寒,“他们懂什么朝政?懂什么天下?一群读了几本死书,就自以为是的狂生!被几个人一煽动,就像没头的苍蝇,嗡嗡地叫,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清君侧……不过是被人当枪使!是有人!有人躲在背后,指使他们!要逼朕!要朕的命!”
他越说越快,眼里那两汪血潭仿佛真的沸腾起来,翻滚着怨毒与猜疑:“是谁?是叶向高?还是赵南星?还是宫里……还是东宫那个不肖子?!”
卢受深深垂下头:“皇爷息怒。依老奴浅见,外头那些人,倒未必真有人指使。老奴年轻时在司礼监外衙当过差,见过些市井无赖聚众生事。这些人啊,单个拎出来,或许还讲些道理,怕官府,怕王法。可一旦聚成了堆,就像变了个人。你推我挤,你喊我叫,胆子就大了,什么浑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想。这时候,只要有个人在前头喊一嗓子,他们就跟着喊,也不管喊的是什么,只管喊得痛快。再有个把愣头青,真往前冲了,后头的人也就糊里糊涂跟着冲……等事过了,散了,你再问他们为何闹事,十有八九自己也说不清,只道是‘大家都如此’、‘心里有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在宫廷里浸淫数十年才有的、洞悉人性的冷酷:“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这世上多数人,骨子里是懒的,是怕担干系的。自己不敢想的主意,不敢做的事,只要混在人群里,就都敢了。自己不敢骂的话,只要听见别人骂了,就觉得骂得对,骂得痛快。这时候,你跟他说理,是没用的。他只认谁的声音大,谁的拳头硬,谁看起来最理直气壮。您瞧,前两日他们还喊‘御驾亲征’,要陛下您去送死;今日就换了口号,要‘清君侧’,要杀人。明日呢?后日呢?只要有人领头,他们能喊出什么来,老奴都不敢想。”
万历听着,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青白。他慢慢靠回引枕,手指又无意识地抠着貂裘的毛。
卢受说得对。这些人,就是一群没脑子的畜生。风往哪吹,就往哪倒。今天能被“忠君爱国”煽动起来跪谏,明天就能被“清君侧”煽动起来杀人。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朝廷有多难,他这个皇帝有多难。他们只在乎自己那点可怜的、无处安放的愤怒,只在乎跟着人群嘶吼时那点虚幻的、自己很重要了的错觉。
不,不止是没脑子。万历眼神阴鸷地想。他们是蠢,是容易被煽动,但更深处,是一种恶毒。他们恨一切比他们过得好的人,恨坐在高堂上的阁老尚书,恨能拨弄算盘的侍郎,恨能调动兵马的大司马……甚至恨他这个深居宫中的皇帝。他们自己活得不如意,就看不得别人好,就巴望着这世道乱,越乱越好,最好大家都一起完蛋,他们那点卑微的、无用的生命,才能在毁灭中获得一种扭曲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