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果戈里篇(第5页)
他让那种苦涩充满整个口腔,充满整个意识,成为此刻唯一的存在。
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渗透到胸腔。
他不急于咽下,也不急于吐掉,只是嚼着,品着,让那种苦味一遍一遍地冲刷他的味蕾。
我的爱,就像是青苹果的心脏。
最柔软,最核心,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苦涩。
他咽下最后一口果核。
喉咙微微发紧,那是苦味留下的余韵。
他想起那只鸟笼。
那是他很久以前用过的一个比喻。
在他还热衷于用各种悖论和谜语解释世界的时候。
他说:当我打开鸟笼时,它选择展开翅膀奔向天空,这便说明它是爱自由的。那如果它没有飞向天空呢?
那足以证明,我的爱是另一片自由的天空。
那时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用一个巧妙的比喻,就解决了所有关于占有与放手、禁锢与自由的悖论。
以为只要把这个道理讲清楚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任何事——包括放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聪明。
那是害怕。
害怕承认自己想要留住什么。害怕面对即使打开笼门鸟儿也不会飞走的可能性。
害怕相信。
也许,仅仅是也许。
有些东西不需要自由作为证明,有些存在本身就是选择。
他放她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她,而是因为他太想要她。想要到不敢冒险去“拥有”。
害怕拥有之后会失去,害怕禁锢之后她会枯萎,害怕他那疯狂而炽热的爱,终将成为另一座困住她的牢笼。
所以他打开笼门,说:你自由了。
然后看着她飞向天空。
如果她没有飞向天空呢?
那个问题,再也没有答案了。
果戈里把最后一口苦涩的余韵咽下去,站起身,赤脚走进海水里。
冰凉的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海水在膝盖周围打着小小的漩涡,任由浪花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腿侧。
远处的海平线正在发生变化。
那是一种极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
天与海的交界处,颜色从深蓝渐渐变成浅蓝,又从浅蓝渐渐透出一点橙黄。
然后,就在某一个瞬间,太阳的边缘从海平线下探了出来。
先是小小的一道弧,金色的,刺眼的。
然后那道弧越来越大,越来越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下奋力挣脱。
海水在它周围燃烧,云层被染成紫红,天空从深蓝渐变成淡紫,又渐变成清澈的蓝。
太阳从水天相接的地方缓缓升起,把整片海面染成流动的金色。
果戈里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