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191章(第2页)
刘光琪走近,目光掠过穿孔纸带上的代码,又扫向控制面板。“赵工,您瞧这儿,”他指向其中一行指令,“这套逻辑和旧机器不同,必须先执行一步清零操作,否则会残留上一轮的数据。”
他打了个比方:“就像用算盘,每次算新帐前,总得把珠子拨回原位吧?”
老工程师恍然大悟,抬手拍了拍前额:“原来如此!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刘总工,您这见解真是透彻。”
四周的工程师纷纷掏出笔记本低头记录,望向刘光琪的目光里充满了钦佩。
而在一分厂,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早已运转多时。眼下最大的挑战,是如何让它与另一台七轴五联动工具机协同工作。好在机械之理一旦通晓便不算艰深,刘光琪的技术指导推进得颇为顺畅。他隨时响应、有求必到的支持,逐渐贏得了全厂的信任——大家不再视他为外来专家,而是当作自家人。偶尔在厂里食堂用餐,老师傅总会多塞给他一个馒头:“刘总工,您给咱厂带来这么宝贵的机器,可要多吃点!”
研究所那边,首枚核装置的理论设计方案正式定稿。基地决定將所有计算手稿整理归档,留存为歷史记录。刘光琪閒时主动向上级申请参与这份工作——他只想亲眼看一看这段歷程的痕跡。
跟隨档案员走到长廊尽头,一扇平日紧锁的小门被推开。
嘎吱——
门轴转动,一股混合著旧纸霉味、铁锈墨跡与潮湿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刘光琪瞬间屏息。
待尘埃稍定,他望向屋內,不由得怔在原地。
房间不大,从地面到屋顶堆满了泛黄的麻袋,袋身上印著已褪成暗褐的“绝密”字样。有几个麻袋口鬆开了,里头的纸张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地面铺成一片泛黄的波浪。
刘光琪静静注视这一切。
这些並非废纸,而是整个研究所的科研人员,用计算尺、手摇机、算盘,乃至最原始的笔与纸,一点一滴演算而来的成果。他蹲下身,拾起散落的稿纸,上面密布著潦草却工整的字跡,公式叠著公式,红笔修改的痕跡力透纸背,甚至浸染了下面好几层纸。
“很震撼吧?”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刘光琪回头,看见邓所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同样望著满屋的纸堆。
邓所长伸手拍了拍一旁的麻袋,尘埃在光线中浮荡。“这些都是演算草稿。按规定,每一组关键数据必须由不同小组**核算三遍,结果完全一致才能通过。”他顿了顿,“哪怕只错一个小数点,整个小组也得从头再来。”
刘光琪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那些深陷的笔跡仿佛还残留著当时的温度。他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研究员们伏在灯下,就著昏黄的光,一遍又一遍演算到天明。
没有屏幕闪烁,没有机器低鸣。
他们就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釐一毫地雕琢著那些关乎未来的数字。
邓所长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六零年起,北边的老师撤走了,我们就靠著自己熬。没日没夜地算,有人手指肿得握不住笔,用布条缠上接著算。”
“前前后后,用算盘验算了九遍,正著推,反著核,足足磨了半年多的时间。”
“最后,还是你来了。”
“靠著那第二台机器,我们才算把时间抢了回来。”
他嘴角轻轻一扬,那笑容里沉淀著过往的风沙,却又云淡风轻。
刘光琪沉默著。
他的视线落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那里面装的不是纸张,是一个时代的人们,用生命里最炽热的年华,一寸一寸夯实的基座。
这段岁月,若非亲眼目睹这些痕跡,永远无法想像那份重量。
他本只想来看看教科书上几行铅字背后的真实,却未曾料想,自己会被如此朴素的场景迎面击中,心潮难平。
见他不语,邓所长笑著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別只顾著回头看,这些都是地基,是埋在土里的根。”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聚焦在刘光琪脸上,“光齐同志,你和你的机器,才是长出来的翅膀,是带著我们往前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