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第1页)
梁茵幼时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她出生不久母亲就入宫了,宫中的内臣不同于朝中外臣,一入宫门深似海,再不得归家,休沐节令皆在宫中,能寻到个时候在宫门外见上一面都已是皇恩浩荡。梁茵长到四岁都不曾见过母亲,头一回见便是在宫门外,梁茵牵着祖母的衣摆藏在祖母腿后头,探头打量,而后被祖母一把揪出来拎到身前推进母亲怀里要她叫阿娘。她期期艾艾唤不出来,母亲抱着她并不强求,只急着与家人交代。她将这些年积攒的俸禄赏赐皆取了出来,要父母在城中买一处宅子,小些破旧些偏僻些都好,邻里风气要好,孩子要念书得学好,要起个大名要找个学堂开蒙,再寻摸个好的武师傅,不晓得那哪条路走得通,便都先走着,不必吝惜银钱。
大人们一直在讲话,梁茵听不懂,窝在母亲怀里玩她的衣襟,母亲身上又香又软,与祖母完全不同。许是母女天性,不过那么一会儿她就喜欢上了母亲的怀抱,分别的时候也不肯下来。母亲忍痛将她攥紧的手掰开还给祖母,她要追上去,却被祖母死死拉住。她喊出一声阿娘,但母亲不曾回头。
祖父母是踏实本分的人,一五一十地按女儿的要求办,一遍一遍地同梁茵讲,母亲为何不能伴在她身边,要她上进要她勤学,说她是整个家的希望,耳朵里听出茧来。她生来聪慧,学文习武皆有所成,模样又好嘴巴又甜,祖父母满心喜悦,舅父舅母也宠溺她,一家人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八岁的时候母亲终于能往家中来一回,不想一回到家中便撞见梁茵躲懒不肯做事竟轻狂地使唤起舅父来,母亲生了怒,叫她吃了一顿好打。梁茵又痛又恼,自个儿躲在屋里落泪,阿娘不好,她再也不要阿娘了。母亲不理会她,她呆不上多久便要回宫,仍是捡着重要的事先与父母兄弟交代。
梁茵趴在榻上半梦半醒的时候,觉察到有人坐在榻边,一手轻抚她的发顶,淡淡的香气萦绕着她。阿娘……她轻轻地唤。母亲轻轻地应。阿茵,快些懂事罢。母亲坐在她的榻边,细细地说着期许。梁茵昏昏沉沉,听得不甚清楚,她只是牵住了母亲的衣袖,在母亲的气息里沉沉睡去。梦里母亲抽离了她的衣袖,再一次走远,她想要喊她想要留下她,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那之后梁茵仿佛开了窍,以前读过的道理只不过是背出来叫人夸赞的,那之后道理融进了梁茵的躯壳,任谁来看都要说她是多么温文尔雅、知礼有节的小女郎,来日必有大出息。再到宫门外与母亲见面的时候,她与母亲说她定会有金榜题名的一日好叫母亲不必再操劳,母亲笑着夸她,回去接着念书习武的时候便也更有劲了些。
梁茵的年幼时光总是在等待,等着与母亲见面,等着母亲返家,等着长大成人能够接母亲回家来,她在漫长的等待里在勤学苦练里渐渐长大。她以为她的人生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然而世事总是无常。十三岁时祖母去世了,二老壮年时吃了太多的苦头,到了老便多病,病着病着便过去了,祖父悲痛万分,次日跟着也走了。
母亲获准离宫奔丧,到了家门口却不敢进,是舅父瞧见了红着眼睛迎她回家。她在二老棺前跪了许久许久,不说话却也不落泪。舅父担心她,要梁茵去陪她。梁茵便陪着母亲一同跪在灵前烧纸。
梁茵偷偷看母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成了人便都会长成这样什么都要藏起来的样子么?
母亲在家呆了月余,为二老治丧守孝。这是梁茵头一次同母亲呆在一处这么长时间。舅父早就有了自己的宅子,办完了丧事便回家去了,家里只有母亲与梁茵。母亲是个寡言的人,一日里两个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坐到一处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寂静得过于窘迫。往日里絮絮地唤梁茵吃饭的慈爱已消失不见了,梁茵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她念着书,心里头的难过一阵一阵地涌。
而母亲常坐在窗边看梁茵练武,那个时候她的一招一式都很成样子了,母亲看着她出神,思绪不知去了哪里。
过了几日,母亲回宫的日子近了,她与梁茵说她与舅父商量好了舅父会照顾她。梁茵说不用,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母亲半点都不听,只做她的安排。
母亲说,她会去向陛下求个恩典,等梁茵出了孝便进宫当差,陛下正长成,身边需要一些可信的自己人,求到这个恩典应是不难。
梁茵如遭雷击,那是她从未想过的路。她问母亲为什么啊,她的书读得很好,先生说再有几年就能下场一试了,母亲是不信么?
母亲看着她叹息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得选呢。她等不及梁茵长大了。科举是寒门的一条青云路,可那不是谁都能踏上去的,也不是越过了那龙门就能一飞冲天的旁人只看见那路通向哪里,却看不见那窄桥之下又有多少不甘绝望的眼睛。现下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为何不试上一试呢?趁着她在陛下面前还有些脸面,她还能护上梁茵一护,来日,谁知道来日如何呢?她在宫中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若她稀里糊涂丢了性命,那梁茵呢?她的小兄弟自来信服她,待梁茵也亲厚,可他也是有亲子的,往后也是有自己的一大家子的,到了那日又会如何呢?她不敢赌人心。
梁茵不肯,母亲冷下脸来,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可少年人哪懂父母的深远计,梁茵自是不服的,母亲没有办法,也没了耐心,藤条抽到身上,把什么宏图壮志都抽没了。
母亲红着一双眼睛,丢下藤条,对浑身是伤的梁茵道,阿茵,我们这样的出身,没得选,有一点机会就要抓住,要拼了命地往上爬,一点风浪都会掀翻了船,我们等不起。要认命。
梁茵在母亲的眼泪里选择了低头。向命运低下头颅。
母亲为她选了新的老师,她说到了宫里旁的都不重要,唯有谨言慎语最重要,行差蹈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新的老师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受过母亲的恩惠,叫母亲聘了来教梁茵规矩。老师视梁茵为子侄,平日里爱护,上起课来却极严苛。她们都是宫里蹚出来的,知晓怎么才能保命怎么才能往上走,恨不得把所知的一切都灌进梁茵脑子里。
戒尺敲掉了棱角,削平了支棱出来的刺,教会了梁茵藏起自己的所思所想,教会了梁茵低下头躬下腰屈下膝。褪不去的清傲学会了收敛到骨骼里,砸不断的傲骨学会了藏进血肉里。一年之后,梁茵脱胎换骨。
皇帝对乳母的信赖与看重甚至胜过母亲自己所想,她本是想要梁茵入宫做个女官的,皇帝听了却起了兴致,知道梁茵擅武,便要她来做自己身边的侍卫——她正是要自己的班底的时候,朝臣那边她做不了主,宫中禁卫之中却有一队人马皆是她的同龄人,出身各大武勋之家或是各级武官子嗣恩荫。这些人会陪着她一同长大,陪她骑射围猎,护卫在她左右,往后放出去也会是各处军中的砥柱。那是极好的位置,前途可期,叫她们一家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禁军十人一伙,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铺上睡觉,是最亲的姊妹。但梁茵初来的时候很是被排挤过一阵,旁人家中都是武官出身,高些的是国公的女儿、将军的女儿,低些的家中也有军职有武散官有勋转,他们是百中选一挑进来考进来的。唯有一个梁茵,她的父亲是个早亡的平头百姓,她的母亲是皇帝的乳母,她不是因着军旅荣光而来到这里,只是因着母亲的裙带。她自己又长了一副清贵的模样,不像个武人。少年人做事不讲道理只凭天性。后来,梁茵靠着一身不要命的狠厉,给自己打出了一条路,打出了一群心服口服的姊妹兄弟。
重重深宫之中,说苦闷也苦闷,说无趣也无趣,下了值下了学,一群少年人无事可做,总要闹出些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来。待到熟悉了,伙伴们却晓得同伙里有个梁茵的好处了,她母亲是谁宫里无人不知,谁都买她一个面子。伙伴们总撺掇着梁茵借母亲的势,老去膳房弄些吃的喝的。没几回母亲就知道了,亲自带人来逮,一群人全被抓去敲板子,就属梁茵被打得最惨。母亲冷冷地,目光没有一分落到梁茵身上。
那之后伙伴们便都知道了,她们做错了事或许还可有一分侥幸,唯有梁茵有一分的错便要吃十分的罚,看向她的眼神也愈发同情。梁茵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忍得。
直到有一天,她在陛下身边看见了她的母亲怎么对陛下。
陛下爱屋及乌与她亲近,常要她陪在身边玩耍,去哪儿都带着她,陛下那时候还天真稚气,常问她宫外是什么样的,她便与陛下讲起她长大的市井街巷。
她母亲在陛下身边照顾着陛下起居,她们常有碰面的时候,但她母亲从不给她眼神,仿佛她们并不是母女,只是全然陌生的两个人。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也常往母亲那里请安,每每都如祖父母逝后那段时日一样相顾无言,母亲久久地看着她,要她上进要她勤奋要她记得圣恩浩荡,她恭恭敬敬地应是,乖巧地退下去。
而后她就看见了母亲望向陛下时满溢出来的慈爱,也看见了陛下向着母亲时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就好像她们才是真正的母女。
那是梁茵头一回看见那样温柔的母亲,那样的温情梁茵从未得到过,她以为母亲就是那样的性子,却不想她只是把满腔的爱意都倾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拥有一切,她富有四海,她享万民供奉,她不是什么都有么,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母亲?
那一日,梁茵知晓了何为嫉妒何为怨恨。她垂下眼睛不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