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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止,笑着笑着眼里便只剩下了愤恨与了然:“原来国师打的是这个主意。怎么,老六许了你多少好处,求你替他谋这个位置?”
单议秋闻言垂眸一笑,丝毫不见怨怒,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六皇子为人忠直端正,能体恤民之疾苦,不知道比旁人好了多少倍。至于陛下所言——与其说是他许了我多少好处,不如说是我千哄万哄,才让他愿意争一争。”
旁听的青袍道人眼皮子不住地抽。
这是一点都不避人了,明明可以很正经地把话讲清楚,偏要掺上许多缠绵的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简单。
“千哄万哄”,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去,够写好几本话本子的。青袍道人一个世俗之外的人都能听明白,谢怀成后宫里那么多妃子,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果不其然,单议秋话一出口,躺在床上的皇帝脸色又红了一层,几乎要滴血。
他破口大骂:“你不知羞耻!”
“如果一心求生也能称之为羞耻的话,那儒家各位都该去跳河。”
单议秋语气嘲讽:“谢奕为了一己私利,使颍州几万百姓受困于水灾,又使疫病四起,直到现在也未能完全安顿。既然他都不知道羞耻,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为君的权谋!你不到这个位置,你哪能明白——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取舍!”
谢怀成的声音又拔高几分,嗓子彻底嘶哑。
他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发颤,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你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有资格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朕在位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权衡取舍。”
单议秋把词重复一遍,忽然冷冷一笑。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就在方才,午门换防,两个大营都出动了。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闻听此言,原先还愤怒不已的谢怀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青袍道人无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直了身体。
“也不知道这一群人是想救出陛下,”单议秋轻声细语,“还是想为自己另立一位新君。”
谢怀成神色惊动,倏地坐直了身体。铁链被这一下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他……他怎么敢……”
说到一半,谢怀成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奕当然敢。
单议秋注视着他神色惊慌,蓦地柔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玉玺也在这里。要死我们一起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惨白的电光从窗棂里灌进来,照得昏黄的房间一片煞白。
单议秋的面孔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中没有半分笑意。菩萨面孔在这刹那漠然非常,慈悲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疯意。
谢怀成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数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猛兽,到头来才发现那猛兽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只是懒得咬人。
……
亥时三刻。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和宁回到房中。
她手里提着三只鸽子,每只的胸膛都被箭贯穿,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凝了,暗红色的血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一股腥膻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和宁将鸽子丢在地上,单议秋走近过去,蹲下身,在鸽子脚上的信筒上拨弄了片刻,抽出三张字条。
他逐一展开,三张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单议秋将三张字条卷在一起,随手丢给床上脸色灰白的谢怀成,转而问和宁:“谁放出的?”
和宁摇头:“夜色太黑,侍卫只射下来这三只。具体是从哪一扇门飞出去的,还在查。”
阆风殿门户紧闭,这个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单议秋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