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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夫人在窗前的一把交椅上坐下:“此事与今夜送书有什么关系呢?”
孙奋时冷笑了一声。
“送书就送书,何必非要提一嘴六皇子?”他屈起手指,笃笃敲了两下桌面,“这送书是假,恐怕警告是真。”
孙夫人闻言,面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微微倾身:“这……怎会呢?”
“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什么?”孙奋时冷声道,但语气里的火气不是冲着夫人去的,“国师素来不与皇子们交集。况且宫里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便愤愤地收了声。
有些事情可以讲给枕边人听,有些事情却要跟着自己一起被带进坟墓。
孙奋时到底一把年纪,又不是瞎子,在宫里行走这么多年,哪位皇子过得好,哪位过得不好,一搭眼便能看个七八分。
六皇子谢缺,是皇帝的幼子,论理本该受些宠爱,可往大本堂里一站,最苦的那一个就是他。说来也怪不得旁人——投胎投中了天家富贵,却没给自己挑一个好娘,反倒惹了一身说不清的是非。
父皇不喜爱,嫡母又刻薄,连兄弟也不友爱,整日里被人变着法儿地磋磨。
孙奋时偶尔也会冒出些许可怜他的念头,但说到底,他不过是皇家的奴才。主子之间的事,他不能掺和。
有时候谢缺受了欺负,孙奋时也只能把书本翻开,装作没看见。
“……前几日,我给诸位皇子留了一篇作业,要他们各写一篇文章呈上来。”
孙奋时挑了些能讲的事情,低声说给夫人听。
“几位皇子都做得不错,唯独六皇子交上来的东西牛头不对马嘴。字迹潦草不说,内意也是乱七八糟。我瞧着心烦,便罚了他几十下藤条。”
孙夫人皱起眉,仍十分不解:“你是师傅,责罚也是寻常的。别说六皇子了,那几位做兄长的你也不是没罚过——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怎么国师偏偏要为这个出头?
孙奋时叹了口气。
“六皇子当时正生着病,”他坦白,“我本不该打他。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况且谢奕看谢缺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朝中虽未正式立储,可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那个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在中宫嫡子身上。
他一直在边上等着,摆明了不打算放过。
即便孙奋时有意收手,也不得不往下打。
一步让,步步让,才有了今夜这本策论。
想到此处,孙奋时又叹了口气,把那本书从面前推开。
国师今晚不是来跟他分享新鲜策论的,而是要告诉他,六皇子身后如今也站了人,往后他授课责罚,都得记着这尊大佛,不能像往日那样放肆。
一个头两个大。
孙奋时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让夫人去熬安神汤。
他今晚得早些睡。不早点睡,恐怕能把自己活活愁死。
……
从睡梦中苏醒,像是蜷在一丛荣荣草木之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如今醒来,神清气爽。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帐外摇摇晃晃的烛影,衣间尽是醉人的清淡香气。
他翻了个身,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卧榻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厚重的披风。
谢缺愣了一瞬,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披风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与昏睡前看到的陈设又不一样了。
他扯了扯披风,心里有些糊涂。
方才还在给国师念书,怎么念着念着就睡着了,连被挪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真就病成了这样?
谢缺试着喊了一声:“田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