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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夜,朕本想差人去请国师来一趟的。”他两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朕是真慌了神。从没见过那样的事情,一时间手足无措。还是皇后劝朕镇静下来,才没当夜就把消息都捅出去。”
单议秋闻言,拨弄杯盏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见了什么?”
谢怀成苦笑。
“朕素来胆大,国师也知晓。但是那夜……”
佟妃生产,已是深夜时分。
宫人将消息通报进养心殿,佟妃的贴身侍女在殿外跪着,请谢怀成去看一眼。
谢怀成还记得她母族的叛乱,心里终究有些芥蒂。但祸不殃及女子,他再恼火,也不能把气撒在自己的妃嫔身上。
于是只略微犹豫了片刻,他便吩咐备好辇轿,紧赶慢赶去了佟妃宫中。
等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发动了。
女子的喊叫声太过凄厉,哪怕谢怀成已经听过许多回,仍旧觉得不大舒服。他吩咐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产房的门外,一面盯着廊下的烛火,一面等。
太医和婆子进进出出,血腥味从门缝里漫出来,熏得谢怀成头脑发晕。
身旁的宫人各有各的焦急,时不时交头接耳低语几句,又被都太监一个眼神压回去。谢怀成批了几本折子,眼皮渐渐发涩,正揉着额角醒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惊呼尖叫。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叱问,便看见天降异象。
“朕读过史书,知道自古以来贤明君主降世,总是天有异象。室满红光,天飞金龙——说什么的都有。”
回忆起当初,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倦意。
“国师,朕与你说句心里话。朕从来没信过这些。但那天夜里……”
“若陛下的子嗣中当真有贤明君主,陛下应该高兴才对。”单议秋注视着谢怀成的眼睛,观察他的神情变化,“为何如此不安?”
闻听此言,谢怀成又苦笑了一声。
这个秘密在他心口埋了太久,时常让他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他一边觉得孩子无辜,一边又实在忘不掉那天晚上的景象。现在能对一个懂行的人说上一说,谢怀成反而觉得心里畅快了几分。
“因为任谁看去,都知道那绝不是祥瑞之兆。”他肯定道。
单议秋紧盯着谢怀成:“陛下究竟看见了什么?”
“……”
谢怀成到现在还记得身后宫人颤抖恐惧的声响。
他坐在那夜的椅子上,仰头朝天边看去,只见诡异至极的血腥红光,自远处铺天盖地地朝这里压来,云层被映成暗沉的赭色,仿佛有火焰在穹顶之外熊熊燃烧。
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震天撼地,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此等异象,非人力所能及。
宫人哆嗦着跪了下去,腿软得连跪都跪不稳。而那个跟了谢怀成半辈子、素来沉稳的都太监也罕见地失了分寸,脸孔煞白,嘴唇发抖,声音尖得几乎劈了岔。
“天——天裂开了!陛下!天裂开了!”
再回忆起那夜的骇人景象,谢怀成盯着单议秋的眼睛,吐出八个字。
“赤光破天,黑羽漫空。”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听他说完这八个字之后,单议秋骤然变得惨白的面孔。
“天真的裂开了。”谢怀成继续道,目光发直,盯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旧日场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借着那道口子投生进佟妃的肚子里。”
而就在那大片黑羽从天空飘落的刹那,谢怀成的身后传来婴孩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清亮,穿透了所有嘈杂与混乱,如同一柄刀,将那个诡异的夜晚一刀划开,一切回归平静。
天幕重新合拢,红光消散,黑羽不知所踪。廊下的灯笼依旧明晃晃地燃着,宫人们面面相觑,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深夜的集体噩梦。
“……”
谢怀成说完了,三习堂中一片寂静,他自己也陷入回忆,难以挣脱。
片刻后,单议秋抬起手,把茶杯盖子丢回杯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