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5(第13页)
他听过许多关于阆风殿的闲话。
在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里,阆风殿是一处极高极远的地方,仿佛一座削尖了山顶的孤峰,凡人连仰望都嫌脖子酸。
住在里面的人,自然也应当是肃穆而高贵的,各有各的神通,面容冷峻,举止端方,连脚下踩的石板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谢缺甚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那些人都是不会笑的。
但事实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像往常一样带着书本朝正殿去的时候,谢缺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侍女。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篮,步履轻快。
谢缺对她依稀有些印象,应当是和宁手下的人,专管国师衣食起居的那几个。
侍女看见他,原地停住脚步,屈膝行礼:“六殿下。”
谢缺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让她起来。
动作间,他低头看清了竹篮里的东西——几把剪刀,一捆丝线,还有一沓颜色各异的纸。
“姐姐要把这些送到哪里去?”他心生好奇,不由多问了一句。
侍女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抿嘴笑道:“是国师吩咐奴婢找来的。奴婢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缺望向正殿的方向。
廊庑尽头,正殿的雕花门扇半掩着,门口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语气自然而然:“不如我拿去给国师吧,正好顺路。”
在阆风殿的这些时日,不光谢缺在慢慢地了解这座殿里的人,殿里的宫人们也在了解这位新来的六皇子。
没有人在明面上说过什么,可有一种共识是不胫而走的——这位据称与国师相谈甚欢的六殿下,是难得的好脾气。
他为人随和,很懂礼节,也愿意体恤下人,从来不拿皇子的身份压人,对谁说话都带着几分真切的客气。
大家都挺喜欢他。
况且,也不只是因为他脾气好。
连最迟钝的洒扫小童都隐约察觉到,六皇子在的时候,国师的心情总会好一点,那张惯常含笑却教人看不出真假的面孔上,多出一缕几乎难以分辨的松弛。
也许身边有个乖巧的孩子转来转去,让人手眼都有了着落,就懒得再烦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哪怕光是冲着后头这一条,宫人们也打心底里欢迎这位六皇子。
因此,一听谢缺说要帮忙送东西,侍女的第一反应便是推辞,神色间颇有几分惶恐。
“殿下千金之躯,怎好做这些跑腿的活计。”
谢缺笑了。
“我又没做什么,”他说,“不过是顺手替国师带几样东西罢了。况且我本来就要去正殿给国师念书。”
他前几日给国师念了本策论,国师面上没说什么,可第二天中午,和宁便亲自带人送了好几本书来,都是没在大本堂见过的书,有兵书,有政论,有历代变法的得失考
谢缺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几行,心头便猛地一跳。
他本能想叫人退回去,可来送书的侍女不等他开口便抢先声明,这些书不是送给殿下的,是请殿下都读一读,日后好念给国师听。
也不知道是国师本来就这样打算的,还是怕谢缺不肯收,刻意找了个不着痕迹的借口。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谢缺都很愿意待在单议秋身边。
他不明白外界怎么会对单议秋有那样多的离奇揣测,明明是这样和善宽厚的一个人。明明在他身边的每一刻,都比过去十四年里的任何一日都要安宁。
这样想着,谢缺又轻声道:“我只是想着这几日殿中事务繁忙,我能替姐姐省一点时间,就省一点。”
他话都劝到这个份上了,侍女的神色难免松动了。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几把剪刀一沓纸罢了,又不是机密文书。
况且国师本身就喜静不喜人多,能少一个人进进出出,六殿下愿意代劳,自然是再好不过。
侍女将竹篮交到谢缺手上,嘴里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沿廊庑走了。
谢缺一手夹着书本,一手挎着竹篮,拐过廊角,快步走向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