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第1页)
皓月回到安阳王府,住回了璎珞居。马车停在府门前时,她掀起车帘,望见那扇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沉沉地开着,门楣上“安阳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她回京的路上曾有过一丝惴惴,自己毕竟不是王府的人,这样忽然回来,不知道王爷王妃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如今便不同了,这御赐的封号便是她的护身符,王爷王妃再怎么不甘,也不能夺了她御赐的身份罢?再说当初本就是王妃自己找上她的,她的郡主身份一半来自安阳王府的荫庇,一半是在边境浴血拼杀挣来的功劳,算不得沾了谁的光。何况当初对宫里的说辞,是她是王爷养在外头的庶女,王府还因着送她出去得了晋升。如今她历险归来,若王府找个由头将她赶出去,或是背地里做些什么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一准会惹人猜忌。眼红王爷晋升的人可不少,真要让一个曾为媵女、又于五公主有功的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就是将现成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这般算计,王妃岂会不懂?
郡主得知皓月可能要从边境回来的时候,就老大不乐意。一个伺候人的奴才,有什么资格踏进尊贵的王府?更别说成为她名义上的姐妹了。
“母亲,她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怎么能让她跟我有姐妹的名分呢?”郡主在王妃屋里抱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就算是个庶女,那也是王府的庶女,她配吗?”
王妃得到五公主要回京的消息时也懵了懵,全然没料到和亲还有回来的一天。在她看来,先前将皓月当作正经主子对待的那段日子,就算是还报了皓月为女儿顶替的恩情。可若真让皓月成为王府名正言顺的女儿,她可不乐意。她连王爷正经纳妾都不允许,还能容忍一个奴婢出身的姑娘占她名下女儿的位置?她的女儿只有郡主一个,旁人谁都不配顶她女儿的名分。
“你着什么急?”王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语气漫不经心,“等人回来了,找个由头打发出去,对外就说外嫁了。本就是庶女身份,在京里都没认识几个人,谁还会过问?”
郡主稍稍放下心来,揪着帕子的手指松了些。可她心里还有一桩事,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她小心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与期盼:“母亲,这次贺大人和四皇子一起立下大功,他到时候肯定有封赏。他又是四皇子的心腹,二皇子显然已经落败,父亲不是也说,将来少不得就是四皇子入主东宫。贺大人自己有本事,又是太子心腹,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王妃抬起眼皮,看了郡主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股威压,郡主的话便卡在喉咙里,不敢再说下去。
“说了多少次,不许惦记他,你怎么就是不听呢?”王妃搁下茶盏,教训道,“他本人不论相貌还是能耐都确实没得挑,可出身门第实在不堪。不仅家门低微,还是个姨娘生的。他姨娘是安国公府二房太太的陪嫁丫头,安国公府二太太都绝不会同意他作女婿,我还能寻了来?你让我和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放?”
郡主还不死心,嘴唇微微翕动,终于还是将那在舌尖滚了好几遍的话吐了出来:“怎么就没脸了?将来他肯定飞黄腾达,谁不羡慕咱们家有这样的女婿?这对王府也是极大的助力呀。”
王妃依旧摇头,那摇头的弧度不大,却很是决绝:“他们贺家那样的门第,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他们家受苦。贺家没有嫡母,你堂堂郡主,难道要去奉一个妾室为婆母?日日在一个妾室面前看脸色守规矩,我光是想想就恼火。”
见郡主还是心有不甘,欲言又止的样子,王妃索性斩钉截铁道:“行了,这件事没得商量。”铁锤落下,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郡主眼睛一红,眼眶里蓄满了泪,一想到贺正麒那张面如冠玉的俊脸,在马上英姿勃发的模样,往后不知道要便宜了谁,心中便一阵无名火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但王妃显然毫无转圜,郡主只能不甘不愿的离开,王妃身边的吴妈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劝道:“郡主看着是真的对贺大人有心思,贺大人又极得陛下青睐,王妃何不如了郡主的愿?姨娘做婆母也没什么,她还敢爬到郡主头上不成?婆母出身低、名分不正,总比那些出身名门的正室婆母好应付,郡主做儿媳妇的日子才更好过啊。”
王妃依旧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你不知道。贺正麒从小进宫,但是每逢休沐,从来都是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可见家中状况不好。连亲儿子亲孙子都不回去的地方,里面的详细状况可想而知。我怎么也不愿意为了拉拢一个有助力的女婿,就让女儿进到那样的人家。这过日子,还不是做媳妇的独自面对后院内宅?我是舍不得我女儿受半点气的。”
吴妈妈不再说话。她摸了摸手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是郡主前几日悄悄塞给她的,沉甸甸的,冰凉沁骨。她心下想着,这也算是帮郡主说过话了,不算白收礼。
还没等王妃打算好要找个什么理由到时候将皓月送出府,就接到五公主回宫的消息,随后便传来皓月被当庭册封郡主的报讯。那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花让整座王府都晃了几晃。
这下什么都不能做了。皓月正式成为安阳王府的主子,还是皇帝当庭册封的,连王妃亲女儿都没有这个荣幸。王妃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端了许久,一口未喝,茶早已凉透。
待皓月的车驾回到安阳王府,王爷王妃只能摆出笑脸,迎着“女儿”回家。王爷捋着胡须,笑得慈和;王妃上前挽了皓月的手,那笑容端方得体,丝毫看不出端倪。全府上下都看出来这位姑娘今时不同往日,纷纷变了态度,从前那些爱答不理的,如今一个个殷勤恭敬,恨不得将“巴结”二字写在脸上。
王妃脸上笑着,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膈应得慌。她当初选中皓月,就是看中她无依无靠、用完可弃。谁知这丫头竟有这般造化,不仅活着回来,还得了御赐封号。如今她动不得、赶不得,还得当菩萨供着。
御赐的郡主动不得,若她自己犯了错、坏了名声呢?王妃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她就不信,一个没根基的孤女,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永远滴水不漏。
皓月住回璎珞居。方才迎接的时候没看到郡主,想必她心中极度不快。在进宫前,郡主就明显不太喜欢她,只是为了拿她做替身,才勉强容忍她住在家中。往后大概少不得打交道。那丫头看着娇生惯养,心眼却不怎么大。皓月也不在意,贺正麒在边境的时候已经向她禀明了心意,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向皇帝请旨赐婚,那她在安阳王府也住不了多久。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有当初做郡主替身那件事。许如瑛是最大的风险,她是知道自己来龙去脉、又有多年过结的。想来想去,到时候她若是有个什么动作,想必王府也不会坐视不理,自己也没必要担心什么。
郡主在自己房间里,正狠狠掐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一朵朵洁白的小花接二连三地落在青砖地上,她一脚踩上去,精致的绣鞋上溅了花汁,染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婢女芍药小心地站在一旁,郡主心情不好,她大概是第一个被撒气的,必须把她哄好:“郡主何必这么不开心呢?那位就算回来了,也碍不着您什么呀?”
郡主又摘下一朵花,抬眼看了一眼镜子。镜中人相貌不差,杏眼桃腮,却也并非出类拔萃。她想到皓月那张娇美的脸颊,眉眼,肌肤,通身的气派,竟然处处胜过自己,一个奴才罢了!郡主手指狠狠掐碎了手里的花瓣,汁液顺着指缝淌下来,仿佛掐碎的是皓月的容貌。
芍药从小跟着郡主,深知她向来最重容貌,每每见到比自己漂亮的姑娘就浑身不舒服。每到这时候,她就要百般安抚,句句言明此人容貌不及郡主,她才会开心些。此刻见郡主盯着镜子,芍药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郡主,璎珞居那位虽然长得不错,可到底是奴婢出身,通身的气度跟你是没法比的。”芍药为了让郡主熄火,想尽办法说她爱听的话,“您二位如果一起出去,旁人也只会当她是您的贴身侍婢罢了。”
芍药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百般不解。皓月不是奴婢出身吗?怎么全身上下都是千金小姐的派头?和郡主站在一起,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丝毫不逊色。
郡主对皓月的不满,不仅是因为容貌赛过她。更让她难受的,是皓月这样的漂亮姑娘,和贺正麒在一起经历了那许多艰险,同生共死,并肩作战。万一两人生出情谊,那自己还活不活了?她光是想象一下,就仿佛一根鱼骨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芍药见郡主依旧脸色不悦,心下叹息。这么好的命,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府主子,还是父母的心头宝,居然还不知足,整天自找不痛快。芍药垂下眼眸,想着若是自己有这般好的命,肯定不会这么没事儿找事跟自己过不去。
思及此处,芍药不由得对皓月也嫉妒起来,分明也是奴婢,怎么她就有那么好的运气?从低三下四伺候人的,一跃成为高高在上的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