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他（第2页）

粟满楼皱眉：“新增库房早在两年前盖好，你们仅是修缮而已，何至于一月未完？”

老汉舔着干裂的嘴唇，指着身后老弱不堪的工匠：“壮年一日的活，我们年老体弱，再加上天气热得发昏，得耗两日的工时。”

另一人也说道：“我们明明已是尽力，但工部的官爷总说我们造的不堪用，扣留我们直至验收为止。”

郎瑛问道：“江宁、上元两县，不至于拨不出有经验的老手吧？”

那人苦大仇深道：“县里哪还有什么闲杂人，能驱使的都被衙门驱使至各处了。我们这些再不用，便无人可用了。这几月大旱，庄稼收成能有去年四成便是老天开眼，今年的秋税还不知着落，只能卖地、卖种勉强渡过去。”

老汉风霜刀刻般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儿子早逝，老婆子病死，跟了我十年的老牛今年也被我亲手卖了，我们的日子实在是苦闷难言。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湖的开销花费全压在两个县头上……”

“咳咳！”从角落走出的小长随急促咳嗽，用凌厉眼神止住了老汉们的怨言，“看你们是老人，天热头脑不清醒，我便不和你们计较。上元江宁两县供给后湖，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定制，若想活久点，这种话少说为妙。”

小长随挥袖让膳夫领着工匠们去用晚食：“右监丞说了，年老服役辛苦，他们的餐食多添点香油、肉末，再多煮些时辰，吃进肚里好克化。”

工匠不住地点头哈腰，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长随走至郎瑛、王蕴章前，巴结地笑着：“右监丞说你们欠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王蕴章摸不着头脑。

小长随看着发懵的二人，也犯了难：“右监丞未曾告诉我，我便以为二位清楚。”

郎瑛望着王蕴章：“我不曾向千秋兄借过东西，你有吗？”

王蕴章手指抠着脑袋：“我没有啊……也就前几日拿了他一罐白糖罢了。”

郎瑛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千秋兄他听你说能发挥白糖的效用，要分杯羹。”

“呀！”王蕴章后知后觉，连拍脑门，“这啊！那日驳查有好菜，我便将松芝清露取来分了，忘了匀他一杯！还真欠他的了。怎么还啊？！都已经五谷轮回了！”

郎瑛忍俊不禁，王蕴章为人虽胆小怕事，但言辞可爱，率性真诚，他这番话，真真让人无法恼恨。

小长随亦“呀”了声，便从袖中取了一小布袋：“怪道右监丞让我取袋白糖来，原是右监丞早料到你忘性大，再送一袋与你。”

王蕴章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双手则早早伸去，闪电般地藏袖中：“这次绝不会忘，再欠他一杯松芝清露，便让我成他的踩凳。”

郎瑛在小长随离开前，赶紧问道：“你可知医所在哪儿？听闻前几日搬离了祖洲，挪去了其他洲。”

小长随问道：“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郎瑛抬手摸了摸额头，点头：“感觉有些头晕，想去医士那处讨点止眩晕的膏药。”

“我可以代劳。”小长随道。

“不不不……我想再请医士把把脉，或许身体还有其他的异样。”郎瑛拍掉王蕴章探上脑门的手。

小长随看了看郎瑛的面容，摇头：“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去不成了。”

“为何？”

小长随道：“今年是难遇的苦夏，后湖一千二百余监生，少说日日也有十个中暑送去医士那处，就算一人在医所休养两日，也将两名医士累够呛。你若是没有中暑等病症，医士是不会瞧你的。”

用餐时，郎瑛仍想着如何进医所，倒不是为了偷懒耍滑，而是想要再去见一面陈冠。

阿兄的发簪失而复得，却又向隐情的矛头指向了齐澜号舍，作为与阿兄最亲近的同窗，他一定知道些许内情。听赵世衡说，陈冠已从齐澜号舍迁出住在医所，近来神思逐渐清晰，狂躁也已平定。

齐澜等人狡猾、奸诈，涉黄册舞弊案，若以常规手段，他们口中绝无半句真言。只能找到陈冠，当面对质，或许能得到一丝线索。

郎瑛走出膳房，看着后湖官署，犹豫再三，仍是没有前去。

陈冠由赵世衡安置，她虽与赵世衡将女扮男装的身份戳破，但并不代表赵世衡会允许她插手阿兄案的深层案情。

眼下，她仍需私下调查，亲自揭开背后的真相。

赵世衡许诺她，只要相信他，交由他运作，最快明年便可彻查黄册舞弊案，还阿兄、还郎家一个清白。

赵世衡说，她只需要信他，只需要袖手，安稳等到驳查完毕，安全出后湖，重回闺阁，穿好嫁衣，等他上门迎娶。

她信他，但不信动荡的时局，虽在闺阁，她亦知太子与汉王的较量，在静水深流的朝堂上，也在风云变幻的疆场。

自己得不到的答案，又怎能渴求上位者——那位太子对臣子的赏赐？

她今晚便想见陈冠，一刻也不想拖延。

郎瑛捏着袖中的阿兄发簪，思忖着是否给自己无意间被利器割伤的借口，去靠近陈冠。

只要多流一点点血就好，不会太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