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叶水（第1页）

又一扁担黄册被库吏抬入库房。

段绮正说道：“顺天府的黄册今日清查完毕，有讹错日落前上交，确有谬误，我一并呈送给赵侍郎过目核准。”

郎瑛甫一落座，顿觉座位有些怪异，捏着压在黄册下的上等白棉纸，心中起了狐疑：“妹夫，你有没有感觉到今天的书案有些怪异？”

裴停云手指拭过桌面，指腹上沾了些土屑，他俯下身将目光与桌面持平，在书案上敲了敲。

郎瑛见裴停云有了发现，便也蹲下身对着桌面细细打量，刺目的日光下，桌面刮了三四道尖利细长的条痕。

人的指甲决不能刮出这几道划痕。

顺着痕迹向前看去，湿润的水渍洇在册底。

二人倒吸一口气，立刻起身将黄册抬了，下面的白棉纸因水而粘黏在一起，似一叠雪白的云片糕。

黄册封面、封底质地厚重，倒未被水沾染，倒是写了各富户田产的清单无一幸免。

王蕴章也在身后惊叫出声，却被粟满楼一手捂住。

郎瑛转身看去，不出所料，遇见了与她二人一样的情形。

至于老监生与金桂处，亦是同样的光景。

王蕴章哭丧着脸捏着一团污渍的白棉纸：“辛苦辛苦白辛苦！”

粟满楼打听了其他号舍的情况，说道：“只有我们被水浸了。”

王蕴章双手按在桌面，愤愤道：“针对性这么强吗？今日便是顺天府驳查的最后一日，若是查不出什么，定要被‘趴地虎’六人笑死！”

金桂指向“趴地虎”六人的方向，那六人已经在看向这边，嬉皮笑脸的看客模样。

“既然黄册无恙，我们再驳一次，又有何妨？”郎瑛看着号舍众人，佯装振奋，“若是我们大张旗鼓驳查无人理睬，或许有误判的可能。但是，既然顺天府有人不想我们追查，甚至出手阻拦。这不恰恰说明，我们是对的，他们的富户大有猫腻。”

裴停云手指点着桌面：“也说明，后湖有顺天府的帮手，他们甚至能躲过彻夜巡视的兵士、解开库房铜锁毁坏证据，又能大摇大摆离开。”

王蕴章凑上白棉纸轻轻闻了闻，捏着鼻子道：“这人也忒不讲究，这水竟一股子怪味。”

郎瑛捏着白棉纸的一角，挤出汁水嗅闻：“有股子鱼腥味。这不是井水，而是湖水。”

她脑袋里想起赵世衡提醒她的话：他们不是你能抗衡的，就此住手。

“我有个猜想~”王蕴章牙齿磕碰着，轻声道，“桌上留下了尖利划痕，水渍又是后湖水。你们说，会不会是鬼魂下的手？”

王蕴章又瑟缩地看向郎瑛：“怀序兄，你哥今晚要显灵了。我听其他监生说，你哥为了丢失的簪子，晚上要在龙潭一带回魂，若是寻不见，便要将窃贼索命。”

金桂双肩一哆嗦。

郎瑛对着王蕴章邦邦两拳：“我哥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裴停云倒是开了口：“或许是不想你再插手顺天府黄册。”

“怎的这么啰嗦？”粟满楼坐不住，将手掌在号舍人面前摊开，金光晃晕了眼，“我做事从来有始有终，既要查，便到底。这是我最后一捧金豆子，今日还查不查？”

郎瑛预备将一把金豆子全部攥入手中时，王蕴章拍着她的手：“我们又没说不查，你还想吃独食？我偏不让。”

郎瑛擦净了书案，将黄册堆在书案上：“那请吧？”

裴停云起身走向段绮正商议行礼后，转身回到书案旁，将号舍六人的书案拼在一处，倒似是一整张八仙桌。

顺天府黄册集中堆成小山，裴停云将号舍人的顺序由郎瑛、老监生、王蕴章、金桂、粟满楼的依次排了：“往日驳查都是一组驳查完毕，发往另一组复核。今日形势紧张，便重新打乱顺序。”

“郎初、老前辈初次驳查，王蕴章、金桂二次复核，我最终核算，粟满楼誊写。同处一张桌，便不要想着松懈，今日事今日毕，定要在日落前上报给主事。”裴停云不容置喙地将驳查的分工定了。

郎瑛一听倒是觉得裴停云如此安排甚为合理，速度定会比昨日快很多，但是今日堪堪完成一半的驳查，缺失的另一半又待如何？

一册册顺天府黄册在手中流转，分发给下一人。

六人对着顺天府个州县的富户核查、清理、誊写。

钱家、徐家、宝家、陈家……这几姓反复出现，永乐元年与永乐十年的田亩数差距越来越大。

耳边只剩下澎湃有力的心跳声，呼吸也逐渐粗重，脑袋却极度兴奋，似乎已经抓住猎物的尾巴，只需要再努力一把，就能将它们拽出来。

汗水渗个不停，眼睛被蛰得酸疼，只能找条巾子扎在头顶吸汗。

“这等子热，巾子现已闷得头晕吧？”低柔的声音说道。

脑袋上担了条凉丝丝的手巾，郎瑛抽出精力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