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小灶（第1页）

“醒了？”清亮又和煦的男声响起。

郎瑛嘴中噗嗤溅出一道红色汁水，甜津津的。

她瞬间清醒，看着嘴巴前捏住西瓜的那只手，猛地起身抓着赵世衡的胳膊：“大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赵世衡被她摇得笑声发颤：“嗯~~~别乱动~~~”

郎瑛停住动作：“怎……怎么了？”

赵世衡笑意更深，指了指她的脑袋。

郎瑛不明所以地摸了头顶，歪斜的官帽滚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反而引来赵世衡的取笑。

“促狭鬼！”郎瑛气鼓鼓地坐下，瞪得赵世衡转身暗笑，“别笑了，今日不要让我抄写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我找你也是有正事。”赵世衡硬生生憋下笑的冲动取了帕子沾了水，捧着郎瑛的脸，仔细地擦拭。

郎瑛不由得想到了阿兄入后湖当日为她擦脸的场景，敛着眉，从赵世衡手中取过帕子自己擦脸。

对着铜盆中的水面，看着嘴唇周围“长”出的络腮胡，郎瑛也忍不住笑了：“大哥哥让我来做的正事，就是将大米、小麦、绿豆厘清楚？”

赵世衡取下三个谷堆上郎瑛手写“五谷丰登”的字条，柔着声道：“这是天下最要紧的正事。”

匆匆洗了把脸，郎瑛将顺天府黄册驳查的窘境向赵世衡道出：“顺天府的黄册畸零户中有一七十老叟，十年间竟新收了良田二十亩，实在离奇，如此事例不胜枚举。这段时日，参照十年前的黄册反复核算，顺天府的土地推收毫无纰漏。实不知是哪里有破绽，若不是身在后湖，真恨不得前往当地探访。”

作为本次大造黄册的主导官，赵世衡已看过顺天府的黄册，粗看之下是无纰漏，但是……

他将郎瑛按着坐下，将三个谷堆重新混装在大瓷盘中：“取之于田土的税粮叫做赋，若将混杂着大米、小麦、绿豆的谷物权当做顺天府的税粮，你认为该怎么揪出黑手？”

看着颜色混杂的粮食，郎瑛手指悬停在三个小瓷盘上，犹豫不决。

赵世衡将一大捧谷物放在第一个小瓷盘中，又从中攫取部分，匀派至第二个瓷盘中，又将第二个瓷盘的大米、小麦、绿豆等捏了部分撒至最后一个瓷盘中。

郎瑛似懂非懂，迟疑道：“这是他们的隐匿手法吗？”

“还不算太笨。”赵世衡分析道，“豪强手中良田万顷，人心贪欲起，自不愿承担税粮，往往便打上了畸零户的主意，他们势单力薄、目不识丁，税粮也较其他民户也低，要么好言好语糊弄、要么权势威胁，层层转嫁，每户分派十亩，积少成多，自己手下自然赋税极轻。”

赵世衡末了又将最后一个瓷盘中的粮食尽数倒至第一个瓷盘：“一旦本次黄册造册成功，待到下个十年，便是板上钉钉，再也抵赖不得。届时，田亩是富户的，税粮是畸零户。畸零户空有黄册上的田亩，田地上的粮食却是富户的囊中物。”

“大哥哥。”郎瑛敲了敲第二个瓷盘，“十年间，民间田亩或许推收不止一次，而黄册只记录了十年前的地主，我驳查也只能查找到账面上的情形。”

赵世衡说道：“陛下行事雷厉风行，上下无不谨小慎微，若非有极大的权势，仅凭一己之力将顺天府境内的所有里书、手书打通颇有些难度。”

“那只能放任顺天府这疑窦至下个十年吗？对百姓实不公平！”郎瑛蹭地一下站起，又被赵世衡强按着坐下。

“没说坐视不理。”赵世衡分别捏起大米、小麦、绿豆，“龙团，你在驳查黄册时，只看到了一颗颗粮食。”

郎瑛看着赵世衡将几颗谷物放进了第一个瓷盘中，突然茅塞顿开，掐着他的手臂笑了：“懂了！”

赵世衡手指点上郎瑛的脑门：“那你不要让我失望，毕竟人人瞧见你晚间来我处‘开小灶’，那便算你半个先生。你既带着全号舍对顺天府黄册这么在意，切不可丢了我的脸面。”

她对着赵世衡弯腰深深作揖：“是。”

郎瑛临走时，赵世衡走上前，眸色深沉：“龙团，号舍内裴停云是否对你无礼？若不想与他牵扯便搬来这里……”

裴停云……

她脑袋里晃过裴停云夜晚捆缚的画面，笑着打断赵世衡的话：“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大哥哥请安心。”

赵世衡微微笑：“那便好，不要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看着郎瑛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赵世衡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纸上精细地描摹了一对监生背对而眠，中间垂着一条细细的绳索。

屋舍中腾起一小团火苗，轻轻落在铜盆中，稀拉拉地飘了满盆的灰屑。

小吏走进屋内看着赵侍郎靠在椅背上浅眠，脚步轻轻地将他手中的文书取下，却惊扰到了赵世衡。

赵世衡清了清疲惫暗哑的嗓音说道：“将司礼监的那个小太监请来。”

小吏点头退下，又被赵世衡唤住。

“将铜盆里的水倒远些，不要再让我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