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铃 仙(第1页)
我们老家有句老话,说人要是憋着一股劲太久,散了以后,那劲会变成毛病,留在身上一辈子。我叫王学文,北河县文化馆的,专门下乡收集民间故事。干了十几年,邪乎事听过不少,但真正让我心里犯嘀咕的,只有那年在五道沟遇到的事。那天我在镇上赶完集,顺道去五道沟看一座老庙。路不好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个老头,七十来岁,精瘦,戴个破草帽,旁边搁着一壶茶、一个收音机。我凑过去讨口水喝,一走近就发现这老头不对劲——他两只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像在摇什么东西似的,有节奏,左一下右一下,两只手一块儿动,动作一模一样。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手抖得烟差点掉了。我帮他点上,问他这手是怎么回事。老头吸了口烟,盯着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苦笑了一下:“说来你肯定不信。”我说我就是干这行的,专听人说那些别人不信的事。他看了我一眼,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上一道老长的疤。“我们这地方从前可不叫五道沟,”他说,“叫五通沟。”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五通沟,这名头我可听说过。“五通沟”在老县志里有记载,说五道沟以前出过五通神。五通神是咱们这一带的邪神,说是五个成了精的东西,专管偏财运、横财、阴债。想发财的人偷偷供它们,逢年过节上香上供,五通神就给你送财来——但不是白送的,迟早要还,有的要钱,有的要命,有的要人。后来破四旧那阵子,五通神被列为封建迷信,庙拆了,香断了,供奉的事转入地下。再后来连地下都不敢了,五通神的名头渐渐没人提了,只有老辈子人还念叨。后来地名也改了,叫“五道沟”。老头听我知道五通沟的事,眼神变了,变得像是在看一个听得懂人话的人。“那你知道五通神怎么来的吗?”我说老县志上写得含糊,只说跟五个成了精的东西有关。老头点点头:“县志上哪能写真话。我爷爷那辈人传下来的——五通神是五个死人变的。”“死人?”“对,五个死人,死了以后没入土,搁在一个山洞里。那山洞是个养尸地,阴气重,死人在里头不烂不腐,年深日久就成了精。五个死人各有一门本事:老大通财,老二通运,老三通命,老四通鬼,老五通心。供它们的人各取所需,求财的拜老大,求运的拜老二,求人命的拜老三……但不管求哪一个,最后都要还。还不上,五通神就自己来取。”我听得后背发凉。“后来呢?”“后来出了个道士,费了牛大的劲,把五个死人封在那个山洞里,用符咒镇住。洞一封,五通神的香火就断了。道士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这洞里阴气太重,符咒能镇一时,镇不了一世。日后阴气养出别的东西来,还得有人来收拾。”“那后来养出什么了?”老头没直接回答,又吸了口烟,烟雾里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山洞还在。就在五道沟后山,叫‘五通洞’。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那地方,没人敢去。”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真想听我这手是怎么来的,得从我年轻时候说起。那年我二十四,刚从部队复员回来。”老头叫赵满仓,五道沟本地人,一九七几年从部队复员回乡。他在部队当了五年兵,枪法好,胆子大,回到村里算是见过世面的人。那时候五道沟还穷,家家户户土里刨食,日子紧巴得不行。刚回来那年夏天,村里出了事。先是赵老三家的孙子,六岁的小虎,傍晚在门口玩,大人转身进屋舀碗水的工夫,孩子没了。家里人找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在五通洞洞口发现了小虎的一只鞋。鞋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闻着腥臭,不像人血。赵老三当场就晕了。他儿子拿着锄头要进洞,被村里几个老人死死拽住。老人们说,那洞里从前封着五个死人,道士说阴气重会养出别的东西,现在怕是真的养出来了。赵满仓当时也在场。他不信邪,在部队待了五年,枪林弹雨都见过,哪信这个。他说:“管它什么鬼东西,我进洞看看。”老村长大马叔拦住了他。大马叔说,这洞不是没人进去过,早年破四旧的时候,有不信邪的进去探过,进去了就没出来。后来有个胆大的把绳子绑在腰上往里摸,走了不到五十步,绳子就猛拽,外面人把他拉出来,人已经疯了,嘴里就重复一句话——“有光,绿色的光”。赵满仓问那后来怎么办了。大马叔说:“去找韩神婆。”韩神婆是五道沟最有名的出马仙,供奉的是狐仙。东北的保家仙分五大家——狐、黄、白、柳、灰,狐仙是头一位,名号胡三太爷、胡三太奶,能驱邪看病,通阴阳两界。韩神婆供奉的就是胡三太爷一脉,在五道沟方圆百里都叫得响。村里人谁家孩子吓着了、谁家撞邪了,都来找她。她往堂口一坐,点上香,一会儿狐仙就上身,说话声音都变了,能说出你家的陈年旧事来。,!赵满仓不信这些,但架不住全村人都去请,他也跟着去了。韩神婆住在村东头一座老院子里,院里供着一个仙牌,红布盖着。赵满仓他们去的时候,韩神婆正在上香。她听说小虎的事,脸色就变了,说:“你们先回去,我今晚请神问一问。”那天夜里,赵满仓和几个胆大的在韩神婆院里等着。二更天的时候,屋里忽然传出韩神婆的声音,但那声音完全变了,尖细尖细的,像个老太太在说话:“那不是普通的僵尸,是飞僵。”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那声音说,五通洞里养出的是一只飞僵。飞僵是僵尸中极为厉害的一种,能飞,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专门吃小孩。这飞僵在洞里修炼了几十年,已经成了气候。五通洞从前封着五个死人的阴气,被它一点一点吸光了,所以它比一般的飞僵还要厉害,不光是吃小孩,还懂得借五通神的余威来迷惑人。“它再吃七个童男,就凑够七七四十九之数,到那时候,雷都劈不死它了。”村里人都吓傻了。有人问韩神婆能不能收了它。韩神婆沉默了好久,说:“我试试,但我一个人不行。我的仙家告诉我,这飞僵已经成了气候,会飞,会躲,硬打打不过。得布个局,断它的后路。”第二天一早,韩神婆在五通洞前面空地上设了堂口。她点了九炷香,烧了三道符,让狐仙附了身。附身之后,韩神婆的脖子忽然扭起来,像个动物在嗅什么东西,嘴巴一张一合,说出话来:“这飞僵怕铃铛声。僵尸都是靠阴气感知活物的,铃铛声能扰它的阴气,让它找不着方向。它最怕这个。”大马叔问怎么个打法。韩神婆说,她先做法布阵,把洞口周围用红绳圈起来,绳上拴铃铛,困住飞僵让它飞不走。但这阵只能困,杀不了它。要杀飞僵,得有人进洞去,拿大铃铛在里面摇,断它的退路。飞僵出去觅食回来,听见洞里铃铛响,不敢进;想飞走,又被外面的红绳铃阵困住,进退不得。这时候外面的人拿锄头铁锹围上去,把它往火堆里赶,才能烧死它。“但有一个要命的地方,”韩神婆说,“进洞摇铃的那个人,手不能停。一秒钟都不能停。飞僵听见铃铛声一停,就知道摇铃的人撑不住了,它会冲进去把人撕了。而且洞里的阴气重,人在里面摇铃,阴气顺着铃铛往手上钻,时间长了……”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谁进去?”大马叔看着院子里的人。没人吭声。最后赵满仓站了出来。“我去。我在部队练过,手上有劲。”韩神婆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叫赵满仓晚上来她院里,说要给他“上点东西”。那天晚上赵满仓去了。韩神婆在院里摆了个小香案,让他坐在地上,把双手伸出来。她点了一炷香,念叨了一阵,狐仙附了体。然后她从香案底下拿出一个瓷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说是胡三太爷传下来的方子,涂在手上能暂时挡住一部分阴气。她把药膏涂在赵满仓两只手掌上,又从供桌底下拿出两个大铜铃铛,说这是胡家堂口传下来的法器,铃铛里刻了符,比一般的铃铛管用。“记住,”韩神婆说,“铃铛不能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你有没有力气,铃铛不能停。”赵满仓说知道了。“还有一个事,”韩神婆压低声音,“你在洞里摇铃的时候,可能会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声。那是飞僵的迷魂术,它在用五通神的法子试探你。你一应声,它就找到你了。”赵满仓把这话记在心里。除飞僵的日子选在七月十五中元节后的第三天。韩神婆说这一天阴气最重,飞僵一定会出来觅食。天还没黑,韩神婆就带着村里人到了五通洞前。她让所有人在洞口围成一个圈,用红绳把洞口周围圈了三圈,绳上每隔一尺拴一个小铃铛,连起来像一张网。然后她在洞口正前方设了法坛,摆上香炉、符纸、一碗鸡血。赵满仓带着两个大铜铃铛,提前藏在洞口旁边的石缝里。他手里攥着铃铛,手心全是汗。韩神婆给他涂的药膏渗进皮肤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钻。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月亮出来了,十五刚过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上一片惨白。约莫二更时分,洞里忽然传出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然后是一阵风声,不是从洞口往外吹,而是从洞里往外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吞气。接着,一道黑影从洞里飞了出来。赵满仓说,那东西飞出来的速度极快,他只看见一团黑雾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腥风,闻着像腐烂的肉和旧棺材板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团黑雾在洞口停了一下,月光照上去,他看见了飞僵的样子——浑身长着黑褐色的长毛,有一尺多长,像穿了一件毛大衣。脸上没有肉,皮包着骨头,眼窝是两个黑洞,但黑洞里有一团绿幽幽的光。,!飞僵在洞口盘旋了一圈,忽然朝着村子的方向飞去,快得像一只大鸟。韩神婆的声音从法坛那边传来:“进去!摇铃!”赵满仓一咬牙,攥着两个铜铃铛冲进洞里。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碎石。赵满仓摸着洞壁往里走了大约三十步,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像是洞的主室。这时候洞里更冷了,像是走进了冰窖,哈出的气都能看见白雾。那股腥臭味浓得化不开,空气里还夹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韩神婆后来告诉他,那是阴气,是死人身上的东西。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举起两只铜铃铛,开始摇。铃铛声在洞里炸开,震得洞壁嗡嗡响。那两个铜铃铛跟普通的铃铛不一样,声音又尖又长,像针扎在耳朵里,而且余音特别久,一声还没落下去,第二声又起来了,层层叠叠地回荡在洞里。赵满仓拼了命地摇,两只手像雨点一样甩,左一下右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停歇。他听见洞外传来吼叫声——不是人的声音,像野兽,又像风穿过山缝的那种啸叫。那是飞僵发现回不来了。飞僵回到洞口,听见洞里铃铛声大作,不敢进去。它想往别处飞,洞口周围的红绳铃阵把它困住了,绳上的小铃铛一响,飞僵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回去。它在洞口盘旋,面目狰狞,两个眼窝里的绿光更亮了,照得洞口一片惨绿。外面的人围了上来。十几个年轻汉子拿着锄头、铁锹、钢叉,把飞僵团团围住。飞僵皮糙肉厚,锄头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但它被铃铛声搅得烦躁不安,动作乱了章法。韩神婆站在法坛上,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道燃烧的符,嘴里念念有词。符火在夜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每画一下,飞僵身上的黑气就淡一分。村里的老人和妇女在法坛周围点了一堆大火,准备着等飞僵一倒就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火堆旁边站着几个老奶奶,手里攥着香,嘴里念着“胡三太爷保佑”。赵满仓在洞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他使劲摇铃,铃铛声像一场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没有间隙。洞里的阴气顺着铃铛的震动往他手上钻,先是凉,然后是麻,然后是疼,像是两只手被浸在冰水里,又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在手指尖上。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肩膀像灌了铅。但韩神婆说过,不能停。一秒钟都不能停。他咬着牙继续摇。左一下右一下,铃铛声在洞里回荡,和洞外的打斗声、吼叫声混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儿,他忽然听见洞外静下来了——不,不是静下来了,是所有的声音忽然离他很远,像隔了一层水。然后他听见洞里有人在叫他。“赵满仓。”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他妈年轻时候的声音。“满仓,累了吧?歇一歇。”他差点就应了。嘴都张开了,忽然想起韩神婆的话——“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声。”他猛地闭上嘴,手上铃铛摇得更响了。那声音又叫了两声,变成了别的声音——先是他父亲的声音,然后是他在部队时的班长,最后变成了小虎的声音。“赵叔叔,我害怕,你出来……”赵满仓把牙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两个手甩得像风车。铃铛声震得洞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声音慢慢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摇了多久。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了头,麻木了。两只手像是两根木头棍子,机械地甩,铃铛声还在响,但节奏已经不像开始那么匀了。洞外的打斗持续了整整一夜。飞僵被铃铛声困住,进退不得,发了疯一样跟村民搏斗。它张开双臂,长毛像钢针一样炸开,扫到谁谁就皮开肉绽。三个汉子被它打翻在地,其中一个大腿上被飞僵的爪子撕开一道口子,黑血流了一地。但火堆越烧越旺,韩神婆的符咒一道接一道,飞僵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淡,动作也越来越慢。天快亮的时候,第一声鸡叫了。飞僵浑身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半空中跌下来,砸在地上,地面都颤了颤。韩神婆大喊:“上!”所有人一拥而上,把飞僵往火堆里推。飞僵在地上挣扎,两个眼窝里的绿光忽明忽灭,最后被推进火堆里,发出了一阵惨叫——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像是风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尖啸。火焰烧到它身上的黑毛,噼里啪啦响,冒出一股黑烟,腥臭无比,在场的人被熏得直流眼泪。火一直烧到天大亮,飞僵化成了一堆黑灰。韩神婆让人把灰收起来,装在坛子里,贴上符,沉到后山的老井里去了。她说这飞僵的怨气太深,灰不处理好,过些年又会有东西长出来。折腾了一整夜,所有人都累瘫了。大家坐在地上喘气,清点人数,包扎伤口。火堆慢慢熄灭,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和晨雾混在一起。山里的鸟叫起来了,像是在宣告什么。,!没有人想起赵满仓还在洞里。赵满仓在洞里继续摇铃。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天亮了没有。铃铛声是他唯一的知觉——他听不见别的,看不见别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摇,继续摇,不能停。他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个铜铃铛像是长在了手掌上,甩出去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惯性。阴气顺着铃铛钻进了他的骨头,从手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两条胳膊像是被灌了水银,又重又冷。中午的时候,大马叔忽然一拍大腿:“赵满仓!赵满仓还在洞里!”所有人这才想起来。韩神婆带头冲进洞里。洞里一片漆黑,铃铛声还在响——但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在摇了,像是某种机械,空洞、僵硬、不带一丝活气。韩神婆打着火把走到洞深处,看见了赵满仓。他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珠子一动不动。两只手还在甩,铜铃铛还在响,但手臂已经肿了一圈,紫黑色的,像是淤血全涌到了表面。“满仓!”大马叔喊他。他没反应。“赵满仓!飞僵死了!可以停了!”他这才慢慢扭过头,看着火把光里的人群,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铃铛声盖住了。他的手还在摇。大马叔上去按住他的手腕,使劲往下压。赵满仓的手才慢慢停下来。但铃铛一停,他的手又开始抖——不是他自己想抖,是停不住。两只手不停地颤动,左一下右一下,和摇铃铛的节奏一模一样,甩了整整一夜的肌肉已经记住了那个动作,怎么都停不下来。韩神婆看了一眼他的手,脸色变了。她把赵满仓的两只手翻过来一看,手掌心涂过药膏的地方,皮肤下面像是有黑色的纹路在动,像蚯蚓一样,从掌心往上爬。“阴气入骨了。”韩神婆说。她让人把赵满仓抬回村里,用艾草煮水泡了三天三夜,手上的黑纹才慢慢退了。但手抖的毛病,怎么都治不好。韩神婆又请了一次狐仙,狐仙附体之后看了看赵满仓的手,叹了口气,说阴气顺着铃铛钻进了骨头缝里,堵住了筋脉,阳气通不过去。这不是病,是“仙家缠手”——手上留了仙家的印记,一辈子都好不了。后来赵满仓去了县城医院,去了省城大医院,所有的医生都摇头。有说神经损伤的,有说帕金森的,什么药都开过,一样都不管用。赵满仓就这么抖了四十年。老头讲完,把手伸到我面前。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还在抖,幅度不大,但节奏分明,像是手心里握着两个看不见的铃铛。“你看,还在摇呢。”他说。天已经全黑了,老槐树底下的风凉飕飕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五道沟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老头收起茶壶和收音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但抖得很有节奏——不是乱的,是有板有眼的,像是在摇着什么东西。“韩神婆说,这双手摇了一夜铃,把飞僵摇死了,救了一村的孩子。”老头说,“她说这是仙家的印记,也是功德。留着这双手,老天爷记着呢。”他往村里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额头那道疤泛着白。“对了,五通洞还在后山。你要是想去看看,明天白天去。夜里别去。那洞里死了飞僵,还封着五个死人的阴气,指不定又养出什么来。”说完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但走得稳。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两只手在身体两侧一摆一摆的,抖个不停。我后来去过后山,找到了五通洞。洞口不大,被野草和碎石半掩着,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一股凉气从洞里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我没进去。回到县城以后,我翻遍了老县志,在民国时期的补录里找到一行小字:“五道沟,旧称五通沟。乾隆年间有道士封五尸于洞。后百年,洞出飞僵,食小儿。村民以铃法制之,一人入洞摇铃终夜,手遂成疾。飞僵焚于洞口,其灰沉井。洞存至今,村人相戒勿入。”县志上的记载和赵满仓说的,对得上。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五道沟,每次都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赵满仓。他永远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边一壶茶、一个收音机,两只手永远在抖。有一回我问他,当年你进洞之前,真的不怕吗?他想了想,说:“怕。怎么不怕?我在部队打过枪,跟人拼过命,但那不一样。人跟人打,你知道对面是什么。跟那东西打,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总得有人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笑了笑。“这手啊,我这辈子什么活都干不了,连筷子都拿不稳。但我每回看见村里那些小孩子满街跑,心里就踏实了。”他又说,韩神婆去世那年,把他叫到跟前,告诉他一个事。胡三太爷传过话,说这双手虽然坏了,但留着它,阴气散尽之后,到了阴间,这双手就是他的功劳簿。阎王爷见了,得给他记一大功。“所以我也没亏。”老头说。那天傍晚我离开五道沟的时候,夕阳照在村口的槐树上,赵满仓坐在树下,收音机里放着梆子戏,他两只手跟着梆子戏的鼓点一抖一抖的,像是还在摇铃。远处的后山,五通洞的方向,暮色沉沉压下来,山影如墨。赵满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混在梆子戏的唱腔里,听不太清。风把他的话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要是那洞里又养出东西来,这双手,还得摇。”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梢上听着。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收音机里梆子戏唱得正热闹,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一左一右,有节奏地抖着。就好像他手里永远攥着两个铃铛。就好像他一辈子都没从那个洞里走出来。:()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