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门一入深似海(第1页)
第七卷汴梁风云(下)清晨的汴梁城还笼罩在薄雾中,宣德门外的石狮子已经被晨光照亮了半边身子。陈巧儿站在皇城根下,仰头望着那道高达三丈的红墙,墙内隐约可见飞檐斗拱,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闪着光。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潮湿,也有权力与阴谋的味道。“巧儿,你紧张了。”花七姑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哪有。”陈巧儿嘴硬,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图纸,“我就是觉得……这墙真他妈高。”昨天傍晚,内侍省的中贵人来宣旨的时候,她正在客栈后院测试新改良的水力锻锤。那太监尖细的嗓音穿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陈巧儿听旨——皇后娘娘懿旨,宣民间奇匠陈巧儿明日入宫,参与内藏库新阁建造,钦此。”她当时差点一锤子砸在自己脚上。花七姑倒是镇定得多,上前接了旨,又不动声色地给那太监塞了块碎银,打听到是上回在相国寺旁摆摊时,被某位微服出宫的尚宫局女官看中了她们的手艺。“这是机会,也是险境。”花七姑回来后只说了一句。陈巧儿懂。她们在汴梁立足不过月余,小有名气,但还没到能惊动宫闱的地步。这么快就被召入宫,背后要么是贵人赏识,要么是有人设局——或者两者兼有。“陈娘子,这边请。”引路的小太监相貌清秀,约莫十五六岁,自称小顺子,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是个机灵的。他领着二人穿过宣德门,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查验,终于踏入了皇城内部。陈巧儿原以为宋代皇宫会和明清故宫一样宏伟壮丽,入内才发现远没有那么夸张。建筑密度不高,殿宇之间有大片的空地和回廊,花草树木也更多些,整体风格偏清雅。但她不敢放松警惕——她注意到每隔几处转角就有挎刀的禁军站岗,那些士兵的视线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内藏库在皇城东北角,”小顺子边走边介绍,“那是咱们官家的私库,里头金银财帛堆成山,寻常人进不去。这回要新修一座藏宝阁,皇后娘娘亲口说了,要找天下最有巧思的匠人来设计。”“最有巧思?”陈巧儿挑眉,“那应该请了不少人吧?”小顺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确实请了不少,光是有名的土木匠作就有七八位,还有将作监的几位老工匠。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娘娘特别点了陈娘子的名,说是要看‘女儿家的巧思’。”花七姑眉头微动,轻声问:“小顺子公公,这宫里头……可有什么忌讳?”“忌讳多着呢。”小顺子脚步不停,声音却压得更低了,“七姑是明白人,小的就多嘴两句。这内藏库的事,盯着的人多,皇后娘娘想办得漂亮,底下人各怀心思。两位娘子初来乍到,只管做好分内事,旁的莫听莫问。尤其要小心……”话没说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拐角处转出一行人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头戴展脚幞头,身着绿色公服,面色白皙,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卷轴和工具盒。小顺子立刻躬身行礼:“刘主簿。”那文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陈巧儿和花七姑,在陈巧儿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就是皇后娘娘请来的民间奇匠?倒真是年轻。”陈巧儿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民女陈巧儿,见过刘主簿。”“将作监主簿刘敏中,主管内藏库营造簿记。”刘敏中慢悠悠地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做事。这宫里头,不比外头,规矩大过天。做得好,自有赏赐;做砸了……”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锋利,“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说完也不等陈巧儿回应,径直带人走了。陈巧儿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人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仿佛在打量一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他是将作监的人,”花七姑低声说,“你得罪过他?”“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陈巧儿皱眉,“不过从今天起,算是结上梁子了。”小顺子左右看看,小声说:“刘主簿是将作监的老资历,做事最是挑剔。上回一个工匠不合他心意,愣是被扣了三个月的工钱。两位娘子千万小心。”陈巧儿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宫门一入,恐怕比她想得还要深似海。内仓库位于皇城东北角,是一组占地颇广的建筑群。主殿是三层楼阁,存放着皇室最珍贵的宝物——字画、古玩、金银器皿、异域贡品,应有尽有。皇后娘娘要新建的是一座独立的藏宝阁,专门存放她个人收藏的珍玩,据说要有防火、防潮、防盗的功能。陈巧儿被领到工地现场时,已经有七八个工匠在了。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丈量地基,有的在讨论图纸,气氛不算融洽,有点各自为政的意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怎么连小娘子都派来了?这藏宝阁是要用泥捏还是用针绣?”几个工匠哄笑起来。陈巧儿也不恼,笑眯眯地说:“老先生说得对,我这手艺确实不行,也就勉强能造个水力锻锤、自动水车什么的。要不老先生先赐教一下,您都造过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老工匠脸一僵。他是将作监的老木匠,一辈子做的就是宫殿梁柱,哪接触过什么机械装置。“你——”“好了好了,都是给朝廷办事的,何必伤了和气。”一个中年工匠站出来打圆场,自我介绍姓周,是将作监的副作头,“陈娘子的大名咱们都听过,相国寺旁那个会自己转的水车,确实精巧。这回有陈娘子加入,咱们想必能做出让皇后娘娘满意的作品。”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陈巧儿面子,又不得罪老工匠。陈巧儿多看了他一眼,心里给这人贴了个标签——“聪明人,但未必是好人”。开工第一日,主要是勘察场地、了解需求。陈巧儿把整个工地转了一圈,用步子量了地基尺寸,又问了负责的宦官几个关键问题——皇后娘娘对藏宝阁的偏好是什么?预算几何?工期多长?要用什么材料?那宦官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旁边的工匠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原以为这小娘子不过是来凑数的,没想到问的问题个个在点子上,比那些只会埋头干活的工匠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皇后娘娘喜欢精巧别致的,”宦官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说,“娘娘说了,不求高大宏伟,但求匠心独运,要与旁的宫殿都不同。”匠心独运。陈巧儿默默记下了这四个字,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设计方案。日头西斜时,终于散了工。陈巧儿和花七姑跟着小顺子往外走,还没出内藏库的院门,就被人拦住了。拦住她们的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看服制是宫里的女官。她笑眯眯地拦住花七姑:“这位就是花七姑吧?听闻七姑舞艺超群,一舞动京城。贵妃娘娘听闻了,想请七姑去叙话。”花七姑看了陈巧儿一眼,陈巧儿微微摇头,但花七姑已经开口了:“既是贵妃娘娘相召,民女不敢推辞。”陈巧儿心里一沉。贵妃娘娘,那是仅次于皇后的存在,在宫里的势力盘根错节。七姑这时候被召去,谁知道是福是祸?可她和七姑现在不过是平头百姓,根本没资格拒绝。花七姑跟着女官走了,临行前在陈巧儿耳边说了句“放心”,声音很轻很稳。陈巧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说不出的难受。“陈娘子,”小顺子小声说,“先回去吧,七姑是聪明人,不会有事的。”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回客栈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今天发生的事。入宫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莫名其妙的刘主簿,被一群工匠轻视,然后七姑被贵妃的人带走。这一切太快了,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收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图纸,那是她昨晚连夜画的藏宝阁初步设计方案,用了不少现代建筑理念——通风防潮的地垄墙结构,暗藏机关的防火隔断,还有一套利用水压驱动的简易防盗装置。这些东西在二十一世纪是常识,在十一世纪就成了“鬼斧神工”。但也是双刃剑。用得好了,是巧夺天工;用不好,就是“妖术惑上”。陈巧儿想起了鲁大师留下的那封信:“此世之人,视奇技为妖术,吾一生谨慎,仍遭人构陷。”鲁大师走南闯北几十年,最后还是被逼得隐姓埋名躲进沂蒙山,就因为太出挑,碍了太多人的眼。她陈巧儿一个穿越来的弱女子,能比鲁大师更强吗?“不能怂。”她喃喃自语,“但也不能莽。”回到客栈时已经入夜,七姑还没回来。陈巧儿点了一盏油灯,把图纸铺在桌上,一边修改细节一边等。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陈巧儿心头一紧,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花七姑,脸色不太好,但神情还算镇定。她一进门就把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压低声音说:“巧儿,我们可能被人盯上了。”“怎么回事?”“贵妃娘娘召我去,名义上是看歌舞,实际上是打听你的事。”花七姑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她想知道你的机关术到底有多厉害,能不能造出……暗器。”“暗器?”“对,她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花七姑放下茶杯,眼神凝重,“而且我注意到,贵妃宫里有个眼熟的人——刘嬷嬷。你还记得吗?就是上次在相国寺,假意要买我们机关匣子的那个老妇人。”陈巧儿瞳孔一缩:“她是贵妃的人?”“不只是贵妃的人,”花七姑一字一顿地说,“刘嬷嬷后来去见的,是李员外。”,!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李员外。那个在沂蒙县就被她们斗垮了的老狐狸,那个一直觊觎机关术图谋不轨的奸商,那个被赶走后销声匿迹的仇人。他居然追到汴梁来了。不,不是追——他是早有预谋。在沂蒙县的失败,不过是他的前哨战。他的根基在京城,他的靠山在京城,他的真正实力也在京城。“我打听过了,”花七姑继续说,“李员外的大舅哥,是当朝户部侍郎赵明诚的门客。而赵明诚和刘敏中是姻亲。这盘棋,人家早就在下了,就等着我们自己钻进来了。”陈巧儿倒吸一口凉气。今天在宫里的种种异常,全都有了解释。刘敏中的敌意不是无缘无故的,贵妃的召见不是偶然的,就连那个看起来热心的小顺子,也未必是真的好心。从她们踏入汴梁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沂蒙县到东京城的路上,这张网就已经张开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花七姑问。陈巧儿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光,冷冽而坚定。“不怎么办。”她说,“继续入宫,继续做事,继续当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们要的是我的机关术,在我交出来之前,我是安全的。”陈巧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图纸,“而且,谁说设陷阱的只能是猎人?”她把图纸卷好,转身看着花七姑,嘴角微微上扬:“七姑,我们有真正的杀手锏,他们没有。”“什么?”“现代人的思维。”陈巧儿把图纸塞进一个特制的机关匣子里,匣子咔嚓一声锁死,“他们要玩心计,我奉陪。但要论真正的本事,我能让他们连哭都找不着调。”花七姑看着陈巧儿那副笃定的模样,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了一点,忍不住笑了:“就你会吹。”“吹不吹的,走着瞧。”陈巧儿把机关匣子藏进床底暗格,“不过明天开始,你得帮我一件事。”“说。”“帮我认人。”陈巧儿吹灭了油灯,黑暗里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宫里的每个人,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可以拉拢,谁必须提防。你看人比我准,这方面我得靠你。”花七姑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陈巧儿看不见。“还有一个事,”陈巧儿突然小声说,“七姑,你今天在贵妃宫里……没受委屈吧?”沉默了一瞬。“没有。”花七姑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说让我给她跳支舞,我就跳了一支。跳完她就笑了,说我是个可造之材,让我常去。”“你跳的什么舞?”“你教我的那个,《秦王破阵乐》改编的剑舞。”花七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我把你改良的那套发信号的舞步编进去了。贵妃宫里有多少人、站什么位置、谁和谁使眼色,我都记下来了。”陈巧儿一愣,随即笑了出来,笑得眼眶都有点湿了。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汴梁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明天,还要入宫。明天,还要继续演戏。明天,真正的暗斗才刚刚开始。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刘敏中正坐在将作监的值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陈氏已入毂,技艺不凡,远比预想棘手。需早做决断,迟则生变。另,贵妃处已派人接触,正在拉拢。兄之计,宜速不宜缓。”落款处,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墨点。墨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落在纸上,就像一滴凝固的血。:()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