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曹州牡丹3k(第1页)
我这个师姐出身于鲁地曹州一个做花草生意的游商家庭,家中常年向各地售卖他们本地选育出来的、颇具当地特色的牡丹花苗。像什么蓝田玉、紫霞仙,昆山夜光和烟龙紫珠盘,眼下各省大户人家里种着的牡丹名品,十有八||九都是从他们曹州流出来的。师姐出生在牡丹盛开得最为娇艳的孟春三月,可谓一生下来,便是浸在那满州或是清雅、或是浓烈的牡丹香气里。她生在她娘随着她爹外出与客人们送花苗的路上,她爹娘怜她生来就饱受了颠簸,故此自小便格外爱重他们这个女儿,恨不能时时将之揣在怀里、带在身旁。“喔,那这么一听,掌柜的,你这个师姐和我还有点像。”故事刚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插嘴的小郎中挠着脑瓜弱弱举了爪子,“我也是我娘跟着我爹外出给人家送药的时候生出来的——她还因此特意给我取名‘十里’,用以纪念她走过的那十里山路呢!”“这确实,不过我这个师姐的娘亲可没像你娘那样走过什么十里的路。”祝岁宁闻声颔首,“——她出生的那会,他们家的行商队伍还没能走得出曹州地界,撑死了也就刚离开他们家所在的那个镇子。”“所以,她倒是也没像你那样得了个独具纪念意义的小名——但她降生时,他父亲精心培育出来的一株牡丹突然开了花,她的爹娘觉着这个孩子与牡丹花仙颇有些缘分,索性便给她起名‘牡丹’。”“‘牡丹’?这名字虽是个花名,倒也好听。”宋识礼若有所思,这倘若是换了常人来叫这个名字,那听着必然会稍显俗气,但若换了自家掌柜这个无论是出身还是家世介于“牡丹”很有些关联,且她落地时还恰逢新花盛放的师姐身上,他竟一时还真找不出一个比“牡丹”更为合适的名字来了。“是这样,我们一直觉着‘牡丹’这个名字落到我的那个师姐身上,显然是再恰切不过。”女人说着禁不住笑盈盈弯起了一双眼睛,“恰好我这师姐生来也就是副大气庄重的牡丹模样。”“——她那五官轮廓算不得精巧,瞧着却是十分舒展端庄,正如牡丹花色未必在‘艳’,却个个都表得出十足的富贵安泰。”“好了,十里,你且做好,我要继续讲这位牡丹师姐的故事了。”祝岁宁道,就手虚按着将那小郎中重新压回了马扎。宋识礼闻此忙郑重其事地点了脑袋,厨子回身给一旁的灶台洞子里添上了一小把的柴,确保那灶中火的大小与方才一般无二,这才再度聚精会神地将目光转投到了女人身上。我这位牡丹师姐的爹娘成日嚷嚷着要把她带在身旁,实际便也当真是这么做了。她除了在婴孩满周岁前尚离不开大人、经不得奔波的年岁,曾被自己的爹娘留在家中托了十分稳妥的乳娘婆子们照顾之外,余下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跟在她爹娘身边天南海北的转。——这道“锅塌黄鱼”就是她在随着爹娘去登州卖花时,在福山一带尝到的菜品,那种海鱼被煎炸后又经高汤煨炖后的鲜味,几乎是刹那便紧攥住了她的舌头。这道菜至此以后就成了她的最爱——她爹娘为此还特意替她自登州招来了位专做得这一手好鱼的厨子。当然,除了吃菜,我这个师姐第二喜欢做的,便是瞧着商队请来的郎中们问病行医——这大约是因着她平素就是位心地柔软善良的姑娘,不忍心见到自家的伙计们饱受疾病的折磨;亦或许只是因着她单纯喜欢跟着郎中们一同琢磨琢磨那些有趣的医理。总之她喜欢医术,并时不常地就要跑到各地医馆里去与郎中们略微学上那么一招半招。我在前头说过了,我这位牡丹师姐,自小便是个模样也极神似牡丹的、端庄大方的姑娘,那些郎中们瞧着她的性情乖巧,生得有十分耐看讨喜,大多也真愿意随口传授她那么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常见药方,教她认一认人体内最为关键的几处经络大穴。我这个师姐,着实是个很有些学医天赋的姑娘。她仅凭着那些郎中们零零碎碎教她的这一招半式,经年累月的积攒下来,倒真就那么慢慢入了“医术”的门。等她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她便已然是他们家行商队伍里独一无二的“小郎中”了——不但治得了寻常的头痛脑热、腹泻伤风,稍难一些的脾胃疾病和妇人之疾,她竟也能看得。不仅如此,因着她常年跟着那游商队伍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各地甚有特点的独门医方,还曾依着自己的理解,细细整理并编纂出了一套见闻式的“药方大全”。假若她这一生就这么顺遂无忧地前行下去,那她必然不会有那等机会去拜入什么山门,更不会成为我的什么师姐。——她大抵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变成一个独立于寻常框架之外的、随性的医者,大抵会顺顺利利地招个婿,再就那样安安稳稳地接管了她家中的生意,成为商人中最会行医的那个商户,或是做了郎中里最会经商的那个医女。,!但世间的一切,往往就是不会让人过得那么安平顺遂。——意外发生在牡丹师姐十五岁的那年。那应当是永靖十一或是十二年时的事,那年大河流经曹州的两处河口忽然决了堤,滔天的洪水漫过了曹州,横冲直撞地淌入鱼台。原本生长着无数娇艳牡丹的花园子被那洪水冲了个七零八落——乡亲们豢养着的牲畜也都被冲散了,农田里堆满了尺厚的淤泥。一场大|疫在那洪水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眨眼席卷了大半个曹州——余下小半个也都尽数落入了恐慌之中。幸运的是,我师姐一家在那场洪水来临时去了更远的地方做了生意。——游商们最值钱的家当向来不会被放在独一个固定的地方,是以,他们一家不但侥幸得以在那场洪水里逃过一劫,细论竟也未曾真正损伤到什么根基。但即便他们并未在这场天灾里伤及筋骨,他们那经营了两三代人的牡丹园子也还是要要的,从前一向与他们一家颇为交好的乡亲们也该要救。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的师姐记起自己是个曾同世间无数医者修习过些许能耐的半个郎中,由是央着她的父亲拿出了部分留在了其他地区的家财和她的全部体己,又用上一车子市价比先前高了不知凡几的牡丹花苗,换来了足一车队的治得了疫|病的药。那药筹备好后,他们便连夜沿陆路赶回了曹州——路上还曾顺手搭救过两个得了疫|病的灾民。回到了曹州,师姐一家先是将大部分的草药都送去了知州府里——天灾当头,他们若真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将那些药材带回了自家园子,无异于是稚子抱千金行于闹市。——那正为着药材而不住发愁的知州老爷在瞧见那几大车草药的瞬间便亮了眼睛,这些药虽攻克不得曹州大|疫,却足以解得了他们这一时缺药之急。有了这些草药,他们说不得便足能撑到朝廷下令,派人来此地赈灾——届时一切也定然会慢慢回归到正轨。借着这“献药”的功绩,我那个师姐趁机求知州大人许她随着州中郎中们一同钻研克疾医方,一面又献出了她自己总结下的那份“药方大全”。那时的曹州着实是却少良医,且那知州瞧着她形容认真,手中捧着的方子也绝非小儿家瞎玩胡闹能拿出来的东西,便准了她同郎中们一起研究治疗时|疫的方子。后来她依着她这些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尝试性地与一众医者们编纂出了两个新方——那药起先在试用之处确乎生出过不错的疗效,一度令他们生出了或许他们不必等到朝廷派专人来赈灾的错觉。但那点效果很快便又被后续更凶、更猛的疫|病给匆匆吞没,先前得来的一切,也霎时就散作了满地云烟。我的师姐一度险些因此而一蹶不振——她不明白自己的医方到底是从哪里出了问题,并真切意识到了,只凭着她那点半瓶水似的医术,还不足以应付这样复杂的情况。但那时离着知州将奏章送去京中还不满十日,大河中的水还不曾尽退,任是朝廷中人筹粮筹药的速度再快,那负责赈灾的官员们带着米粮药材,少说也得再等个五日十日,方能抵达曹州。可那些生着重病的乡亲们却未必能熬得过这五日十日了。——她不知道就在这等待的时间里,又将有多少人会不幸殒命。师姐望着那遍地哀鸿无端便生出了满腹的绝望,恍惚中她竟觉着自己的脑仁好似也隐隐作了痛。某一息她那发了虚的腿脚不受控地酸软了下去,她脑袋一重,竟是转瞬就彻底昏厥了过去。??燃尽了:()我寄匡庐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