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问鹅卵石朝生暮死之二(第1页)
起飞时,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小心路上的蜘蛛网,透明的,挂在草丛间,专门逮会飞的。”这是朝生收到的第一个善意警告。朝生沿着山坡向上飞。草丛越来越高,从贴地的车前草到没过膝盖的狗尾巴草,再到齐腰的野蒿。世界在眼中展开前所未有的细节:蚂蚁列队行进,扛着比身体大数倍的食物残渣;瓢虫在叶片背面产下橙黄色的卵;露珠在蛛网上串成水晶项链,蜘蛛静伏中央,像个耐心的猎手。朝生小心避开那些透明的死亡陷阱。“喂,急什么?”一只蜻蜓拦在朝生面前,四片翅膀像绷紧的琉璃,复眼占据了大半头部,闪着金属光泽。“我要去山顶。”朝生说。“山顶?”蜻蜓发出嗡嗡的笑声,翅膀振动出残影,“我活了三个夏天,每天在这片水域捕食,从没去过山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没必要。这里有水,有食物,有晒太阳的石头。山顶有什么?风更大,更冷,连只像样的飞虫都没有。你们蜉蝣啊,就是活得太短,才总想些不切实际的事。”“也许正因为活得短,才更想看得多。”朝生说。蜻蜓歪着头看,复眼里闪过无数个朝生的倒影:“有意思。我吃过的蜉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通常他们只顾着交配,慌慌张张,很容易逮。你不一样,不过别担心,我今天饱了。”它让开路:“去吧,思想者。如果你能活着下山,告诉我山顶是不是真的离太阳更近。”朝生继续向上。树木出现了,先是低矮的灌木,然后是高大的乔木。阳光被枝叶裁剪成碎片,洒在林间空地上,光斑随着微风摇曳。朝生第一次看见“影子”那是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移动。原来朝生不止是看到的,也是被看到的。“你迷路了吗?”声音很沉,来自下方。朝生低头,看见一段布满苔藓的朽木,上面趴着一只蜗牛,壳是螺旋的褐黄色,触角缓缓探出。“我在去山顶的路上。”朝生说。“山顶……”蜗牛缓缓挪动,身后留下银亮的涎线,“我祖父的祖父曾去过。他说,花了一整个夏天。回来时背壳都被晒裂了。你飞的话,快很多。不过为什么去山顶?那里只有石头和风。”“我想知道,从最高处看世界是什么样子。”朝生说。“从最高处”蜗牛沉默了一会儿,朝生能听见它咀嚼苔藓的细微声响,“我祖父的祖父说,从山顶往下看,河流像一根银线,树林像绿色的苔藓,连最大的石头也小得像沙粒。他说,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有多渺小,也明白了自己背着的壳有多重。回来后,他再也不肯离开这片潮湿的木头。”“他后悔去吗?”“不。他说,看过山顶的蜗牛,和没看过的,活在两个世界。”蜗牛慢慢缩回壳里,“快去吧,太阳走得比你想象的快。”朝生道了谢,再次起飞。穿过树林时,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景象:树干上层层叠叠的真菌,像小小的梯田;啄木鸟叩击树皮的笃笃声,节奏分明;松鼠在枝杈间跳跃,毛茸茸的尾巴是完美的平衡杆。生命以如此繁多的形态存在着,每一种都有其节奏——啄木鸟以季节为单位,松鼠以年为单位,树木以十年、百年为单位。而朝生暮死,以日为单位,生生死死,周而复始。这认知让朝生翅尖一颤,险些撞上蛛网,最后一刻,紧急拔高,透明的死亡陷阱在身下闪闪发光。太阳已升到头顶。正午了。身体里,沙漏平稳流逝。朝生能感觉到,生命过去了大约一半。没有疲惫,没有衰老,只有那种“所剩无多”的明确感知。暮死此刻该在与朝露交尾吧,在最灿烂的阳光下完成生命的结合。而朝生,在这寂静的山林里,独自向上。后悔吗?朝生问自己。风带来远处河流的气息,那里有蜉蝣的族群,有生命的狂欢,有“正确”的活法。而朝生在这里,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答案。翅膀继续振动。穿过树林,是一片裸露的岩坡。没有树木遮挡,风骤然猛烈,几乎将朝生掀翻。他压低身体,贴着岩石的缝隙飞行,利用突起的地形做掩护。在这里,朝生看见了“时间”的痕迹——岩石上的层理,像千层糕,每一层都代表无数个日夜的沉积;裂缝里的砂粒,是被风和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结果。旺夫脸生的生命,还不够岩石上多一道最浅的刻痕。“小东西,你来这荒凉地方做什么?”声音从头顶传来,清越悠长。朝生抬头,看见一只鹤,单腿立在岩尖,羽毛洁白,颈项优雅地弯曲,红色的顶冠在阳光下像一小簇火焰。它太大了,对朝生来说宛如一座飞翔的山峰。“我去山顶。”朝生稳住身形,在气流中上下浮动。鹤的喙里发出类似笑声的气音:“山顶?以你的身形,一阵风就把你吹到山那边去了。而且,你去山顶做什么?那里没有水草,没有鱼虾,连像样的虫子都没有。”“我想看看。”朝生说,随即补充,“从最高处看看。”鹤偏着头,一只眼睛注视着朝生。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深邃,能在它眼中看见自己微小的倒影,和背后无尽的蓝天。“看看……”鹤若有所思,“我迁徙时飞过云端,俯瞰过群山连绵,江河如带。每次升高,看见的世界就缩小一分,自己的烦恼也缩小一分。你这小东西,倒有些悟性。不过,你时间不多,不是吗?”“你看得出来?”朝生问。“所有生命都有其节奏。蝴蝶的翅膀振动有节奏,河流的波涛有节奏,季节更替有节奏。你们蜉蝣的节奏,是最急促的那一种,像心跳的尾声。”鹤轻轻展开翅膀,又收起,“我在这里等风,等合适的气流,就要继续南飞。你还要上去吗?”“要。”“即使可能来不及回去完成你的‘使命’?”朝生想起暮死的话,想起河面上金色的求偶之舞,想起生命“应该”有的样子。“如果‘使命’只是重复别人做的事,”朝生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努力在风中保持清晰,“那和我没出生过,有什么区别?”:()我被系统坑成了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