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河水东流(第1页)
沈墨白没有死。
刀捅进去,偏了一寸,擦着肝脏过去。
手术做了四个钟头,输了两回血,人救回来了。消息传到七宝的时候,天刚亮,阿荣站在院子里,棉袄领子上沾着露水,把一张皱巴巴的电文递给张宗兴。
电文是从南京转发过来的,字迹潦草,只有一行:“沈墨白重伤,未死。周鸿昌溺亡,尸体已捞起。”
张宗兴把电文凑到灶膛里,火舌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化成灰。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那些灰烬,灰烬飘起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周鸿昌死了。”张宗兴站起来。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去找沈墨白,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溥昕从屋里出来,刀别在腰后,手里拿着那把婉容还给她的短刀。她把刀放在石桌上,刀鞘上沾了水,是昨晚下雨淋的。她用袖子擦了擦,插回腰后。
“容姐姐呢?”
张宗兴没回答。婉容站在里屋窗前,看着窗外那盆白菊。叶子绿得发亮,嫩芽又长高了一截。她听见溥昕问她,没有转身。
溥昕走进里屋,站在她身后。“容姐姐,周鸿昌死了。”
婉容转过身。“我知道。”她看着溥昕的眼睛。“他去找沈墨白,是他自己选的。他儿子死了,他活着没意思。”
溥昕低下头。“我答应过,去给他儿子扫墓。”
婉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我陪你。”
溥昕抬起头,看着婉容。婉容笑了,笑容很淡,像窗外的晨光。
南京那边,沈墨白躺在医院里,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没有血色。他的手下站在走廊里,抽烟,不说话。一个穿军装的人从电梯里出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咯吱咯吱的。他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来。
“沈先生醒了?”
门口的手下把烟掐了。“没有。医生说,今晚是关键。”
穿军装的人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沈墨白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床头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声音很轻,像屋檐滴水。穿军装的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沈墨白的手下在走廊里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有人从楼下上来,凑到跟前,压低声音。“查到了。捅沈先生的人叫周鸿昌,上海来的。已经死了,跳了河。”
“谁指使的?”
“还没查出来。周鸿昌的儿子以前死在牢里,他以为是沈先生下的手。”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走廊里只有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响。
周鸿昌的尸体停在南京下关码头的停尸房里。无人认领。他身上没有钱,没有证件,只有那个布包着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被水泡花了,年轻人的笑脸模糊了,看不清五官。
溥昕到南京的时候,是第三天。她一个人,没有带刀。刀放在七宝,枕头底下。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扎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有香烛、纸钱,还有一包桂花糕。她先去了停尸房。
管理员掀开白布,周鸿昌的脸露出来。肿了,发青,嘴唇翻开,露出牙龈。溥昕看了一眼,把布盖上。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字,领了尸体,送到火葬场。
火化的时候,她站在外面,看着烟囱里的烟往上飘。烟是黑的,浓得很,风一吹,散了。她一直站到烟囱不冒烟了,才走进去,把骨灰装进一个瓷罐里。瓷罐是白的,没有花纹,盖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周鸿昌的名字。
溥昕抱着瓷罐,坐火车去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