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又遇穷奇(第1页)
蛇巫之山在昆仑虚以北,远看像一条巨蛇盘踞在大地上,山脊蜿蜒起伏,覆着一层铁灰色的苔藓。
文渊刚走到山脚,一抬头就看见山顶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拿着一根棍棒,面朝东方,纹丝不动,像是从开天辟地起就杵在那里。
经文上说“上有人操柸而东向立”,可没说这人站了多久,更没说他手里的棍棒是什么材料的。
文渊的好奇心被那只柸勾了起来。
他爬山爬得气喘吁吁,靴底在山道上打了好几次滑,到了山顶才发现——那人确实是“操柸而东向立”,但那柸不知道是什么木,而且那人的表情极其严肃,严肃到文渊觉得他大概是整个山海经里最敬业的那一个。
他试着跟那人搭话,问他在等什么。那人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像是在念祭祀祷文的语调说:“等东方来的人。”文渊问东方来的人是谁,那人便不说话了,眼睛重新望向东方,手里的柸在风中纹丝不动。
赤虺从文渊怀里探出脑袋,朝那人吐了吐信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嘶嘶,像是在替文渊吐槽。文渊深以为然,悄悄退下了蛇巫山。
蛇巫山往北不远,便是西王母的居所。
她凭靠着一张小几,头上戴着玉胜杖,姿态比上次在玉山见到时更闲适了几分——若说玉山上的西王母是端坐朝堂的女君,眼前这位便是在自家后院喝茶的女主人。
文渊整了整衣襟,上前行礼。西王母微微点头算是回礼,豹尾在身后缓缓摇了摇,嘴角那两颗虎牙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三青鸟从南边飞回来了。三只青鸟,羽毛是翠青色的,翅膀边缘镶着一圈白羽,飞起来时像三片被风吹散的青云。它们的爪子里抓着各种食物——一只抓着蟠桃,一只抓着玉枣,一只抓着不知名的紫色果实。
三青鸟将食物放在西王母面前的小几上,然后各自落在她肩头和几案旁,歪着脑袋打量文渊。
经文上说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这便是它们的原始职能——不是什么沟通阴阳的神使,也不是什么凤凰的前身,就是三只专职跑腿的青鸟,日复一日地替女神寻找天地间最好的食物。
西王母拿起那颗蟠桃,掰了一半递给他。文渊接过,咬了一口,桃汁顺着下巴往下淌。赤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眼巴巴地看着桃核,文渊把桃核递给它,它叼住了,缩回包袱里慢慢啃。
文渊本想打听一下火凤和青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人曰大行伯,把戈。
大行伯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手里握着一柄长戈,站在犬封国东边的官道上,像是在站岗。他告诉文渊,犬封国又叫大戎国,那地方的人和犬长得有几分相似,性情倒是温和,就是吃饭的规矩有点特别。
文渊带着满肚子好奇走进犬封国,看见一个女子正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食盘,恭恭敬敬地递给面前坐着的人。
那坐着的人接过食盘,低头吃起来,从头到尾没说话,气氛庄重得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旁边有人告诉文渊,犬封国进食的规矩就是跪进杯食——送饭的人必须跪着递食盘,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礼节。
文渊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觉得这个国家的膝盖大概比任何地方的人都更耐磨。他注意到递食盘的女子跪姿极其标准,脊背挺直,双手平举食盘,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
这时一匹马从村口走过,那马通体纯白如生绢,鬃毛是朱红色的,在日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焰,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里像是熔了一小池金液。
吉量,乘之寿千岁。
一个犬封国的马夫正在给吉量刷毛,吉量舒服得直打哼哼,朱红色的鬃毛在马夫的刷子下噼里啪啦地冒静电火花。赤虺从文渊怀里探出脑袋,朝吉量吐了吐信子。吉量转过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赤虺一眼,然后打了个响鼻,喷了赤虺一脸热气。赤虺愤愤地缩回包袱,把脑袋埋进蛇蜕里不肯出来了。
鬼国在贰负之尸以北,为物人面而一目。
文渊踏进鬼国地界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中那些鬼国人站在山坡上,面朝西方,额心那只独眼在夕阳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们的脸是人脸,身体却是兽身,覆着一层灰褐色的短毛。独眼没有眼白,整只眼睛是纯黑色的,像一颗被磨得过于光滑的黑曜石珠子嵌在额头正中。
文渊想起了一目国——海外北经那个额头正中央长着一只眼睛的国度。但鬼国人和一目国人截然不同。一目国人热情健谈,会用独眼精准地判断距离,还会用前后两双脚原地切换方向。鬼国人则沉默寡言,那只独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注视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一个鬼国老人告诉他,鬼国人的独眼看到的不是眼前的世界,而是另一个世界——死去的人所在的世界。所以鬼国人总是面朝西方,因为西方是日落的方向,也是亡灵归去的方向。
文渊在鬼国没有久留。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独眼的兽身人面依然站在山坡上,面朝西方,一动不动。风吹过山坡时他们的短毛轻轻飘动,但身体纹丝不动。赤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朝那些背影吐了吐信子,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蜪犬在鬼国以北的一片荒滩上,形如犬,通体青色,食人从首始。
文渊远远看到一头蜪犬正趴在地上啃什么东西,青色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没有靠近——对这种东西,保持距离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文渊在北山经的邽山已经见过一次穷奇,那次穷奇蹲在巨石上啃东西,他没有细看。
这次在海内北经又遇上了,穷奇蹲在一片碎石地上,翅膀收拢在身侧,正在用爪子扒拉一堆被撕碎的衣物。从首始——这三个字文渊已经读过了很多遍,但亲眼看到穷奇吃东西的方式,还是让他胃里翻了一下。穷奇吃人是从头开始的,从头盖骨咬开,一路往下,和蜪犬一样。区别在于穷奇长了翅膀,可以飞着追猎物,而蜪犬只能在地上跑。穷奇抬头看到了他,暗黄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吃东西。文渊按住剑柄,缓步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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