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魂归梦醒感微澜(第1页)
第七日。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沉寂、也最寒冷的时候。荒原的风似乎也歇了片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辨不清种类的夜鸟孤鸣,更添空旷。戴芙蓉伏在桌前,连日不眠不休的守候与调理,让她即便在打盹时,也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她只是合眼小憩,并非深眠。然而这一次,她并未被任何外界的声响惊醒。唤醒她的,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虽微,却真切地荡开,触及了她紧绷的心弦。她猛地睁开眼,甚至顾不上因伏案而酸麻的脖颈,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床榻。朱玉依旧静静躺着,姿势与之前并无二致,脸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揪的苍白,呼吸微弱如故。但,戴芙蓉的心跳,却在瞬间漏跳了一拍。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朱玉的眼睑之上。那双紧闭了整整七日、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此刻,其下覆盖的睫毛,正在以一种极其轻微、却异常剧烈的频率,颤动着。不是风,不是光影变化。是沉睡者自身意识的挣扎,是魂魄在漫漫长夜的沉寂后,试图冲破那层厚重的、名为“魂伤”的屏障,是即将苏醒的、最直接的征兆。戴芙蓉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动作轻缓到极致地站起身,一步步挪到榻边,生怕自己稍重的脚步声,就会惊散这缕刚刚凝聚起来的、极其脆弱的生机。她缓缓俯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朱玉的脸。那颤抖越来越剧烈,如同蝴蝶被困在尚未破开的茧中,奋力扇动着翅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颤动,都牵动着戴芙蓉的心弦。终于,在窗外透进第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天光,恰好落在朱玉眉心的刹那——那两排浓密的、被病气染得有些黯淡的睫毛,如同两扇尘封已久的门,被内部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缓缓地、无比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眼睛睁开了。但最初映入戴芙蓉眼帘的,并非她所熟悉的、那个带着书卷气与温和聪慧的眼神。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茫然,瞳孔似乎无法聚焦,散乱地倒映着屋顶简陋的梁木,以及从狭小窗棂透入的、那一线模糊的天光。那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屋顶,望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由无数破碎光影和混沌意识构成的虚空。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没有任何目标,只是本能地追寻着光线,又或者是在尝试理解“看”这个动作本身。戴芙蓉没有说话,没有立刻呼唤。她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等待着。她看到朱玉的瞳孔,在茫然地游移了片刻后,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括在艰难转动,一点一点,将视线移动到了她的脸上。目光交汇了。戴芙蓉能清晰地看到,那空洞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凝聚,从一片混沌的迷雾中,艰难地浮现出属于“认知”的轮廓。那过程如此缓慢,如此费力,仿佛意识穿越了亿万里的距离,才终于抵达了这具躯壳,这双眼睛。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实则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朱玉的目光,终于真正地、落在了戴芙蓉的脸上。不再是穿透,而是“看见”了。他干裂的、没有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戴芙蓉从他那细微的口型,以及眼中缓慢凝聚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认出”的波动,读出了那无声的两个字——是她的名字,或者,是一种确认。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慢地、将手伸向枕边。那枚养魂玉,在熹微的晨光中,正散发着一种柔和、内敛的、乳白色的光晕,并且,正随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极其微弱地、一闪,一灭。这一次,它的脉动,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稍微……清晰、有力了那么一丝。朱玉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也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移向了那枚玉佩。他的目光落在玉石温润的光泽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焦距的眼睛里,倒映着玉石的微光,也渐渐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疲惫、困惑、一丝残留的惊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刚刚从一场无比漫长、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的茫然。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太轻了,轻得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飘落在地,若不仔细倾听,几乎会被忽略。但那一声叹息里蕴含的疲惫,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的跋涉,耗尽了魂魄中所有的力气,让戴芙蓉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沉,随即又被巨大的欣慰和酸楚填满。能叹息,便是有意识了,魂魄……回来了大半。“水……”,!戴芙蓉终于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轻柔。她转身,用早已准备好的、温在炭火旁的陶壶,倒出小半碗温度适宜的温水,用最柔软洁净的布巾,沾湿了,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润湿朱玉干裂起皮的嘴唇。清水滋润了唇瓣,带来一丝生机。朱玉的喉咙似乎动了动,吞咽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戴芙蓉又用一只小木匙,舀了极少的温水,缓缓喂入他口中。他喝得很慢,每一口吞咽,喉结的滚动都显得滞涩费力,但终究,是将那一点点生命之源,纳入了体内。如此反复几次,小半碗水见了底。朱玉的眼神,似乎又清明了一丝,虽然依旧被浓浓的倦意包裹,但至少,那令人心慌的空洞感,消褪了不少。“我……”他终于再次尝试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如同两张粗粝的砂纸在摩擦,几乎不成调子,“……做了……很长的……梦……”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费力,仿佛从意识深处挖出这些词汇,再通过干涸的喉咙送出,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戴芙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用布巾轻轻拭去他唇角渗出的水渍。“……梦里……”朱玉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那场“梦”显然太过庞杂,太过离奇,以他此刻的状态,难以清晰描述,“……有很多……镜子……碎的……不伤人……”他断断续续地,用最简短的词汇,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但不再充满恶意的吞噬与扭曲的倒影。那些破碎的镜面,如同平静的湖面,倒映着一些模糊的、零碎的、却带着温度的片段——天眼新城土墙的轮廓,杨十三郎挥刀时决绝的背影,戴芙蓉专注施针的侧脸,甚至……还有他自己,在鬼市中穿梭,在灯下记录,与众人交谈的模糊画面。那些倒影不再试图将他拉入,只是静静地映照着,如同隔着遥远的距离,观看着一场无声的、关于记忆的展览。而在这片“镜湖”的最深处,在那无数记忆碎片汇聚的、意识都无法清晰触及的遥远彼岸,他“感觉”到了“它”。那个庞大、古老、曾经充满了吞噬与模仿欲望的意志。但此刻,那意志不再翻腾,不再饥渴,它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或者终于得到了某种诡异的“满足”,陷入了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对的“寂静”之中。那寂静是如此深沉,如此浩瀚,甚至带着一种亘古的疲惫。他(朱玉的魂魄意识)与“它”,就隔着这遥远的、由记忆碎片组成的“镜湖”,遥遥相对。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只有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近乎“理解”的感知。他理解了“它”的沉寂与疲惫,“它”似乎也“知晓”了他的存在,但不再有兴趣,不再有“动作”。这是一种超越了敌我与生死的、诡异的共存状态。“……很静……很冷……”朱玉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仿佛仅仅是回忆和描述这些,就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但……不吞了……好像……我也在……那里……”他的话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眼帘再次缓缓合上。但这一次,戴芙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多了些许“人气”,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飘摇。他似乎是力竭,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沉睡,不再是之前那种魂魄离散、无知无觉的昏迷,而是身体与精神极度疲惫后,自然的、保护性的休息。戴芙蓉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脉。脉象依旧细弱,但那一丝“根”气,却比之前稳固了太多,不再是游丝,而像是一棵经历了严冬、被折断大半、却终于从根部又萌发出一丁点微弱绿意的枯草。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枚养魂玉。玉石的光芒似乎随着朱玉的叙述和沉睡,变得更加柔和、稳定了一些。她心中微动,再次凝聚神识,这一次,不再试图探入朱玉的意识深处,而是尝试着,去“感觉”朱玉此刻自然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魂魄气息。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以及更深沉的思索。虽然朱玉再次睡去,但他的魂魄波动,在戴芙蓉的感知中,与之前有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不同。之前,他的魂魄如同一潭死水,沉寂而涣散。而现在,这潭水虽然依旧浅薄无力,却似乎“活”了过来,有了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涟漪。更重要的是,戴芙蓉隐约“感觉”到,朱玉的魂魄波动,似乎能极其模糊地,与这静室里其他几样东西,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非主动的“共鸣”。比如,当窗外风吹过,带动远处戍卒训练时兵刃偶尔交击的、极其微弱的金属颤音传来时,朱玉的魂魄波动会出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和谐的紊乱——那似乎是“镜痕效应”在他魂魄深处留下的印记。,!而当那养魂玉完成一次完整的、温润的“呼吸”明灭时,朱玉的魂魄涟漪,会不自觉地、微弱地“同步”一下,仿佛被那玉中连接的、遥远的“寂静”所安抚、所锚定。甚至,当戴芙蓉自己因为思索沈万金之事,心中掠过一丝忧虑的情绪时,她似乎能感觉到,沉睡中的朱玉,其魂魄涟漪也会随之产生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步的细微波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一缕极轻的风拂过。这不是清晰的感知,更非什么神通。这更像是……一种魂魄在经历了那次与镜界核心的、超越常规的“连接”与“冲击”后,被动地、被打磨出的一种极其粗浅、极其不稳定、近乎本能的、对“精神波动”、“强烈情绪”乃至“梦境残留”等非实体存在的、模糊的“感应”能力。如同皮肤被烈火灼伤后,对温度变化会变得异常敏感,但这种“敏感”并非掌控,而是一种带着创伤痕迹的、痛苦的被动反应。朱玉获得了某种新的、涉及精神层面的、极其微弱的“感官”。但这“感官”目前看来,如同未经打磨的粗糙毛边,不仅难以控制,更容易被外界杂乱的精神涟漪所干扰,甚至可能反伤自身。是福是祸,是觉醒的种子,还是更深的隐患?戴芙蓉静静地看着榻上再次陷入沉睡、但眉宇间那份死气已然散去的朱玉,又看了看枕边那枚温润脉动的养魂玉。晨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越来越清晰的光斑。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个从漫长沉眠中艰难归来的人,似乎带回了一些东西,也注定将面对一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关乎魂魄与感知的、更微妙也更危险的道路。他的“归来”,或许只是一个更复杂、更漫长过程的开始。:()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