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劫余风冷夜如灰(第1页)
毁灭的风暴前沿,已触手可及。最先到来的,是声音的消亡。并非寂静。而是所有有意义的声音被瞬间剥夺、碾碎。只剩下一种单调、宏大、填充一切存在的“轰鸣”。那是空间结构被暴力蹂躏的哀鸣。紧随其后的,是“色彩”的暴力涂抹。视野中一切景物、光影、镜面碎片……全被那污浊、翻滚、夹杂无数痛苦幻象的能量狂潮吞没。世界变成了一锅煮沸的、不断变幻诡异色调的浓粥。“就是现在!”戴芙蓉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她与朱玉、杨十三郎三人间,以神念共振的方式炸响。她双手在胸前猛地一合。结出一个极为古奥复杂、线条凌厉如冰裂的手印。指尖亮起一点极致的冰蓝。那蓝光并不扩张。反而向内极度压缩、凝聚。凝成一颗微小的、仿佛蕴含着一个完整寒冬的“点”。然后。她将这冰蓝之“点”。轻轻向前一“送”。送入那咆哮而来的、混杂着无数记忆怨念残渣的浑浊风暴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冰蓝光点没入风暴的瞬间。那一片狂暴的能量乱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违背常理的“凝滞”。仿佛亿万根狂舞的毒蛇,被瞬间捏住了七寸。又以某种超越直觉的方式,强行拧成了一股。戴芙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强行梳理、引导如此庞大无序的本源力量。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几乎将她神识彻底撕裂。“节点坐标!”她的神念在咆哮,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通过朱玉这个“中转”,疯狂涌向魂索另一端。“左旋三厘,下沉九毫!”“风暴冲击叠加点——就是现在!”现实世界,废弃戏台下。秋荷双目赤红。浑身法力已催至极限,身躯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但她置若罔闻。全部心神,都死死锁在神识中,那由魂索传来的、精确到毫巅的空间坐标。以及那一闪而逝的、被强行“梳理”过一道的冲击力轨迹。“开——!!!”她与种豹头同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将全身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贯入那摇摇欲坠的通道光门。不是维持。而是朝着那特定的坐标与角度。以最狂暴的方式。“推”了过去!镜界内。浑浊的风暴洪流,在戴芙蓉冰蓝光点的“引导”下。于万分之一个刹那。形成了一股相对“凝聚”的、方向被强行修正的冲击“矛尖”。狠狠撞在了通道光门附近,那几道扭曲、吞噬光芒的空间裂缝之上。或者说,撞在了那“错位”的空间结构最薄弱、最不稳定的“啮合点”上。咔——嚓——!!!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碎裂声响起。那几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的玻璃裂隙。猛地扩张、蔓延、交织!并非通道被摧毁。而是在旧结构被暴力冲垮、新结构尚未生成的、几乎不存在的“间隙”。一道全新的、不稳定的、但确实暂时“贯通”的缝隙。被硬生生“撞”了出来!缝隙内光影疯狂扭曲、拉长、破碎。“走!!!”戴芙蓉的神念,化为最后一道斩断一切犹豫的厉啸。杨十三郎动了,他没有冲向缝隙,而是反手一掌。以柔劲拍在朱玉后心。另一手长刀血饮回掠。刀面平拍,击在戴芙蓉腰间。将两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石块。精准无比地“送”向那道刚刚绽开、下一刻就可能彻底崩溃的空间缝隙。他自己则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向后急退半步。长刀化作一片暗红血幕。迎向因“引导”结束而再度失控、反卷扑来的毁灭风暴。为那“一线之隔”。争取最后半息。朱玉和戴芙蓉的身影。几乎不分先后。没入那狂乱光影扭曲的缝隙之中。瞬间消失。就在杨十三郎刀幕与风暴接触的刹那。他足尖用尽最后力气。猛蹬已然彻底碎裂的镜面。身形如一道逆飞的陨星。射入缝隙。在他没入的瞬间。那道用毁灭撞开的、短暂的生命缝隙。像是耗尽最后力气的泡沫。无声地。合拢、湮灭、消失。连同其后。那彻底被浑浊狂潮吞没的、走向终结的镜之世界。只留下。现实世界,废弃戏台下。一片狼藉之中。骤然亮起又急速黯淡的扭曲光影,和三道从半空跌出、重重摔落的身影。死里逃生后,急促、沉重、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最先恢复的,是触觉。,!粗糙砂石硌着背脊的微痛。混合着雨后泥土浓重的腥气。以及自身血液温热粘腻的触感。然后是声音。自己胸腔里,心脏狂跳如擂鼓的闷响。还有身边,另外两人粗重、断续的呼吸。最后,才是视觉。杨十三郎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血色弥漫。过了几息,才勉强聚焦。头顶是熟悉的、被戏台顶棚切割开的、灰蒙蒙的夜空。没有暗红的天穹,没有碎裂的镜面,没有毁灭的风暴。夜风吹过。带着人间四月末,微凉的湿意。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尝试移动手指。长刀“血饮”的刀柄,依旧紧紧攥在右手……冰冷、坚实。传来轻微的嗡鸣,像是活物归巢后,疲惫的叹息。他松开左手,手掌抵住地面。试图撑起身体。一阵剧烈的、源自脏腑深处的抽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重新跌回地面,侧过头。朱玉躺在不远处,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但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他身下,一小滩暗色的水渍正在缓缓洇开。不是血,是过度透支魂力,导致魂体不稳,渗出体表的阴性能量。那枚养魂玉,正贴在他心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暖黄光晕,勉强护住他心脉最后一点生机。秋荷跪坐在朱玉身边,双手虚按在他额头与胸口,脸色比朱玉好不了多少。唇角不断有血丝淌下,滴落在朱玉前襟。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牙。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法力。不计后果地渡入朱玉体内。稳住他那随时可能溃散的魂魄。种豹头半跪在稍远处。背对着他们。面向戏台外的黑暗。他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垂着。右拳紧握,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没有回头。但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受伤后,依然警惕着四周的困兽。他在警戒。警戒这片刚刚经历了剧烈空间波动的区域。警戒任何可能被吸引而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戴芙蓉呢?杨十三郎心头一紧。勉强转动脖颈。在另一侧,看到了她的身影。戴芙蓉背靠着半截残破的戏台柱基。坐在地上。她低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几缕发丝,被夜风轻轻吹动。她的姿势,甚至可以说得上“安静”。但杨十三郎注意到。她撑在身侧地面的右手。五指深深抠进了湿润的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她在压抑。压抑某种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击。或者……反噬?“咳……”朱玉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黑气的、冰凉的雾气。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神空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对上了秋荷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惊惶与庆幸的眼睛。“姐……”他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秋荷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砸在朱玉脸上。混着他额头的冷汗。一起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更用力地咬住嘴唇。手上的渡气,却不敢有丝毫中断。杨十三郎又尝试了一次。这次,他咬着牙。用长刀拄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撬”了起来。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楚。但他终于。稳住了身形。目光扫过朱玉。扫过秋荷。扫过种豹头绷紧的背影。最后。落在戴芙蓉身上。“戴……”他刚想开口。戴芙蓉忽然抬起了头。散乱长发滑向两侧。露出她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以及嘴角、下颌、衣襟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幽深、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近乎虚脱的、却又异常清醒的火焰。她看向杨十三郎。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声音嘶哑,却清晰。“只是……需要缓一缓。”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昏迷不醒的朱玉。“他怎么样?”“死不了。”接话的是秋荷。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斩钉截铁。“阎王爷也别想从我手里抢人。”戴芙蓉似乎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成功。她重新低下头。闭上眼。“那就好。”“豹头。”种豹头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一动。“小姐。”“有什么……‘东西’被引来了吗?”种豹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知。然后,缓缓摇头。“暂时没有。”“但这片地方,刚刚‘动静’太大。”“残留的空间波动,像个明灯。”“不会安静太久。”戴芙蓉点了点头,没有睁眼。“知道了。”“再给我们……一刻钟。”“一刻钟后。”“必须离开。”种豹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本就绷紧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像一道沉默的壁垒。夜风,依旧缓缓吹拂。带着凉意。吹过残破的戏台,吹过一地狼藉,吹过五个劫后余生、伤痕累累的人。空气里。除了血腥气、泥土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镜面碎裂般的。冰冷气息。:()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