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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齐射过后,左、中、右三军骑兵率先出阵,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路飞云等将领抽出长剑,高声喝道:“兄弟们,跟我冲!”
燕军步卒齐声应和,声震河滩。
盾阵推进,甲叶相击,脚步重重地踏在湿冷的沙地上,溅起暗色泥水。
天长日久的战争虽令人疲惫,可胜利就在眼前,人人胸中都憋着一口气。
箭雨自晨雾中扑面而来。
前排数人应声倒地,血溅盾面,尚未倒下者立刻补位。
只听,有人低喝一声“稳住”!,盾缘齐齐下压,阵形保持不乱。长矛探出,刺入寨前壕沟,成堆的尸体被踏成阶梯。
马匹受伤后的嘶鸣声、肉搏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利刃刺入皮肉的扑哧声——
声声入耳。
短兵相接之际,有人被劈到头颅,半张脸掉在地上,手脚却因惯性仍在向前,几步后踉跄倒地;有人刚刚刺出长矛,捅穿面前的敌人,尚未来得及拔出兵器,便被从背后捅了对穿;有人双腿被砍断,却伸手死死抱住路过的敌人,发着狠咬住对方的小腿肌肉,直至牙齿被崩裂;有人被压在倒地的战马之下,拼命推着沉重的马躯;也有人从后方环抱敌人,挣扎间,将对方一刀封喉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被杀死;也有人正在杀人。
短暂的,军旗插到了对面的阵地上,却不多时,又在反击中倒下。
直至日暮时分,第一道野寨在血泊中终于易主。
黄二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满身泥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多半都有。
“哥,喝水。”
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肩膀,递来水囊。来人正是他的亲弟弟,黄三虎。
他们是漠海人,自小便听着“突厥屠城漠海”的故事长大,也亲眼见过城中那块仍旧立着的牌位——纪念漠海城破之日,当众自刎,携子殉国的,时任县令崔令先之妻,马娘子。
正因如此,北伐征兵之时,他们兄弟二人一腔热血,便投了军。黄二虎仍记得,临行前一晚,母亲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红着眼,对着他们兄弟俩的行囊,一遍遍地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如此,熬了一宿。
“这仗……该是快打完了吧?”黄三虎低声问道。
“应该吧。”看着弟弟情绪不高,黄二虎锤了三虎一拳,咧嘴笑道,“咱们都把姓屈的撵到这鬼地方来了!你小子,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三虎顿了顿,“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吃娘做的烙饼了。”
黄二虎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强打起精神头,故作轻松地笑到:“我们哥俩活到这儿不容易。你想想,跟咱们一样,一块儿出来的兄弟,一共五十多个吧?如今死得就剩下老金、大牛、崔子、斜眼、沈爷、短腿、你、我——八个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你知道这说明啥?”
“说明啥?”三虎闷声问。
“说明我们命硬着呢!”黄二虎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我看对面也撑不了多久了,就这两天的事儿!等打完了仗,咱哥俩活着回去,娘肯定高兴。到时候让娘给你烙饼,想吃多少吃多少!来,给哥笑一个,别苦着脸,跟个苦瓜似的。”
“好,等我们。——”
三虎嘴角扬起,露出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可那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鲜红的液体从他嘴角缓缓淌下,黄三虎身体猛地一震,一截冰冷的、不属于他身体的箭头就突兀地探了出来。
“!敌袭——!!”
破了音的吼叫疯狂冲击着黄二虎的神经,大脑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就下意识地侧翻出去。下一瞬,他原来坐的位置上,还带着他屁股余温的沙土,被一支射入地面的箭矢狠狠掀起。
阙河原之战的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双方都打的艰难而顽强。
战争开始第四天,雨雪参半。
老金没撑过清晨。他是在清理壕沟时被一枚流矢射中的,箭不偏不倚,从喉骨下穿进去。他倒下时还在骂:“他娘的,这箭真刁……”话没说完,人就没了。尸体被拖到一旁,很快被新的尸体盖住,连脸都看不清。
第九天,沙尘肆虐。
大牛死在冲锋路上。盾碎的那一刻,他顶在最前头,被三柄刀同时砍中。人倒下去时,还死死攥着断裂的盾柄。
第十五天,阙河原下了第一场雪。
崔子被冻住了。准确说,是冻住了伤口上的血,也冻住了命。他靠在沙堆上,说不冷,就睡一会儿。等黄二虎再去叫时,已经叫不醒人了。眼睫毛上都结了霜。
第十六天,斜眼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