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奸似及时雨(第1页)
黄毅没有留下来参与审问。胡俊心里明白,黄毅这是不想掺和太深,就想做一个相对纯粹的军人。毕竟他没有胡俊那样的背景身份,卷得太深对他没好处。胡俊也不勉强。赵万里被带过来的时候,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副富商掌柜的模样。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押着他,走到胡俊跟前的时候,不用人按,自己就跪了下去。“在下赵万里,多谢胡小公爷不杀之恩。”胡俊坐在案几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个矮胖子,嘴角微微挑了挑。不杀之恩?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不杀他了?这老小子,是在拿话试探呢。先把“不杀之恩”这四个字说出口,等于替胡俊做了个顺水人情——我都谢过你不杀之恩了,你总不好意思再杀我吧?胡俊没接这个茬儿,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说话。赵万里从地上爬起来,垂着手站在那儿,微微躬着腰,姿态很是恭顺。却不显得谄媚,又不让人觉得疏远,分寸拿捏得极准。胡俊指了指旁边的交椅:“坐吧。”赵万里愣了一下。连忙道了谢,随后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胡俊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个人的评价又加了一条——能屈能伸。在水缸里泡着的时候能装死狗,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能装体面人。这种人,最难对付。“赵掌柜。”胡俊开口了,“你做海贸,跑的是哪几条线?”赵万里显然没料到胡俊一上来不问江湖人的事,也不问顾家的谋划,反而问起海贸来了。他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回小公爷的话,在下跑的主要是南线。从润州港出发,经泉州,过南洋诸岛,最远到过满剌加。偶尔也跑跑东线,去扶余那边转转,不过东线走得少,那边风浪大,风险高。”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像是在跟生意伙伴介绍自己的经营范围。胡俊端着茶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知道赵万里在避重就轻。朴成勇之前可是说过,赵万里跟扶余那边的海寇交情匪浅。可赵万里自己说起来,就成了“偶尔跑跑东线”,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不过胡俊也不急着戳穿他。他叫赵万里来,本就不是为了审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该问的,之前已经问过了。现在就是想借着闲聊摸摸这个人的底细。“你说你之前召集那些江湖人,是为了应对朝廷新颁布的宗门规制。”胡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赵万里脸上,“这事真是你牵的头?”赵万里苦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那动作看着有些笨拙,但能给人一种他很无奈的感觉。“不瞒小公爷,这哪是在下牵的头。在下就是个商人,虽然跟江湖上的朋友有些交情,可哪有那个本事把几百号人聚到一块儿?真正牵头的是顾清顾掌门。她仗着剑阁在江湖上的威望,再加上顾家在后头撑腰,才把这些人拢起来的。在下说白了就是个中间人——帮着跑跑腿、打点打点银钱上的事。这些江湖朋友聚在一起,总要吃喝拉撒,这些花销多半都是在下垫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下这点身家,跟顾家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他们让在下垫钱,在下不敢不垫。垫了也不敢去讨,只能自认倒霉。”这番话把自己摘得很干净。胡俊听着这套说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冷笑。这老小子,又在演。可胡俊也没打算现在就拆穿他。他想看看,这个赵万里到底能把戏演到什么程度。于是他顺着赵万里的话往下聊,问起江南地界上那些江湖势力、世家门阀之间的恩怨纠葛,又问了润州城的商贸格局、海路上的规矩门道。赵万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胡俊问的,他都如实回答——至少听起来像是如实回答。说到江湖上的事,他能把各门各派之间的关系捋得清清楚楚,谁跟谁有旧怨,谁跟谁走得近,哪家宗门背后靠的是哪个世家,他张口就来。说到商贸,他更是如数家珍。润州城的铺面分布、江南丝绸茶叶的价格浮动、海路上各路势力的地盘划分,他说得头头是道。胡俊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嘴,问几个细节。两个人就这么聊了小半个时辰,气氛居然还挺融洽。但胡俊心里清楚得很。赵万里肯定没说实话,但也不全是假的。他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来。这人说话太圆,圆到让你挑不出毛病。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每一个细节都能自洽,可正因为太圆,反倒让人觉得不踏实。这就好比一个商人卖货,把自家东西夸得天花乱坠,一句坏话都没有。你听着觉得挺好,可买回家才发现,那些真正要紧的毛病,他一个字都没提。赵万里就是这么个卖货的。两人聊到最后,胡俊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赵万里也跟着站起来,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微微躬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赵掌柜,”胡俊走到他面前,笑了笑,“今天聊得挺投机的。往后你在这好好待着,别乱跑。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了,再来找你喝茶。”赵万里连忙拱手:“小公爷抬举了。在下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小公爷添麻烦。”两人像老朋友叙完旧似的,笑呵呵地互相拱手送别。等赵万里的身影消失在帐外,胡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目光落在帐帘上,若有所思。胡忠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少爷,这人说的话,可信吗?”胡俊没回答,把茶杯搁回案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越跟这个赵万里聊得深,他就越觉得这个人像一个人。及时雨宋江。前世看《水浒传》的时候,胡俊最烦的就是宋江。明面上仗义疏财,虚怀若谷,最擅长的就是雪中送炭。一百零八条好汉,提起宋江哥哥,哪个不竖大拇指?可宋江最后干了什么?他把所有信任他的兄弟,全卖给了朝廷,换了一顶乌纱帽。临了还怕李逵造反坏了他的名声,亲手给李逵灌了毒酒。赵万里说话的套路,几乎跟《水浒传》里宋江的套路一致。刚才聊到那些江湖人做的不法之事时,赵万里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说到有人犯了事,他先叹口气,说“也是被逼无奈”;说到有人杀了人,他摇摇头,说“那也是个苦命人”;说到有人落草为寇,他眼圈一红,说“世道艰难,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他把别人的丑事揭了个底朝天,可揭完了还要替人找补一两句苦衷。这套路数,能把你卖了还让你觉得他替你着想。胡俊沉思了良久,忽然开口问道:“你说,一个商人,在江湖上博了个及时雨的名头,不惜代价地资助武人、结交门派、牵线搭桥,甚至跟海寇都搭上了线——他图什么呢?”胡忠站在旁边,想了想,摇了摇头:“属下想不出来。商人逐利,可他做的这些事,看着不像是能赚钱的买卖。”“是啊。”胡俊看着手里那几颗走盘珠,若有所思。那几颗珠子在他指间慢慢转动,“不赚钱的买卖,他还能做得这么起劲,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顿了顿。“他要的不是钱。”胡忠愣了愣:“那他要什么?”胡俊没有回答。他把那几颗走盘珠拢回手心,攥紧,又松开,反复把玩着。珠子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军帐里格外清晰。不管赵万里要的是什么,胡俊心里就认定了一件事——这种人,比顾青那样武功高强的高手还要难对付得多。顾青再厉害,也就一把剑。剑断了,人死了,威胁就解除了。她那种人强在明处,你能看见她的剑有多快,能估算她的身法有多诡异,能部署人手去围堵她、牵制她。就算她武功再高,只要布置得当,总有办法把她拿下。可赵万里不一样。这个人,从被俘到现在,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敌意。他恭顺、谦卑、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说什么都带着笑。你打他,他不还手。你骂他,他不还嘴。你把他按在地上,他还能替抓他的人说好话。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在江南地界上拢住几百号江湖亡命徒,能让顾家这种百年世家放心地把牵线搭桥的事交给他办,能让那些刀口舔血的武人心甘情愿叫他一声“赵大官人”。这种人,靠的不是刀剑。靠的是一张嘴,一副笑脸,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恩情”。就像朴成勇。明知道被俘了,明知道说谎一旦被拆穿就是死路一条,却还是下意识地替赵万里打掩护。不是怕死,是欠了人家的恩情,总觉得该还。这种恩情债,最难还。它不是明码标价的交易——你借我十两银子,我还你十两银子,两清。它是那种绵里藏针的人情——你落魄的时候人家帮了你一把,等你缓过劲来,人家从不说要你还,可你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总觉得欠着点什么,总觉得该做点什么来报答。等到真有人要对付赵万里的时候,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就会变成他的刀。这把刀甚至不用他亲手握,总会有人替他捅出去。:()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