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冥x穆逸(第1页)
穆逸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小了。
她的手变小了,胳膊变短了,校服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往下滑,她伸手去捞,够了好几下才捞到。马路对面有一家包子铺,蒸笼摞得老高,白汽呼呼地往上冒。路边的梧桐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空气里有春寒料峭的味道,凉飕飕的,钻进鼻子里,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
穆逸站在学校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九岁的手。虎口没有握枪磨出的茧,指节没有因为长期写字而变形,指甲剪得圆圆的,还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妈妈上周给她涂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紧,松开。她能感觉到血液在指尖流动,温热的,鲜活的,属于一个九岁孩子的身体。
她又回来了。
像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小学二年级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穆逸”两个字。同桌在传纸条,后排的男生在学猫叫,老师在黑板上写着“有余数的除法”。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记得。她记得二十九次轮回,记得每一次的结局,记得赫冥在火场里闭上眼睛的样子,记得那些滚烫的拥抱和太迟的“对不起”。她都记得。
穆逸坐在教室里,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练习册的纸面,一个字都没写。她在算时间。现在是三月,她九岁,小学二年级。赫冥今年四岁。
四岁,说不定可能还在公园的草丛里装蘑菇。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但她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她举手,跟老师说要去上厕所。老师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出教室,脚步不快不慢。出了校门之后她开始跑。
她去了派出所。
九岁的孩子去派出所,警察叔叔们都会笑眯眯地弯下腰,问她是不是迷路了。穆逸站在接警台前面,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台面上,看着里面的警察。那个警察很年轻,笑眯眯的,问她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穆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我要报警。
警察笑了,问她报什么警。穆逸说,有一个叫赫辉的男人,住在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他长期赌博家暴,有犯罪前科,以后会杀人。警察的笑容僵了一下。穆逸继续说,他妻子叫周芳,身体不好,被家暴多年,从来没有报过警。他们有一个叫赫拉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每天躲在公园里。
穆逸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大人在念一份报告。她甚至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不像一个九岁孩子的声音——虽然还是奶声奶气的,但她努力了。
警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穆逸的眼睛。小朋友,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穆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敷衍,只有认真。穆逸在心里给这个警察加了一分。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她不能说“我重生了好多次”,不能说“我认识那个小女孩以后会死”。她撒了一个谎,说自己看到过那个女孩被打,希望他们可以去查。
穆逸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回家,她去了第一次遇到赫冥的那个公园。她不确定赫冥会不会在那,但是她想应该在的,因为她没地方去了。
然后她在公园的草丛里看见了赫冥。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探出头来,半个身子藏在草丛后面,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小,很白,头发短短的,贴着头皮,像刚剃过不久。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不是冷漠,不是害怕,就是空的。
像一个还没有学会往眼睛里装东西的小孩。赫冥看着穆逸,穆逸看着赫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穆逸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她见过这双眼睛太多次了。在公园的草丛里,在审讯室的桌子对面,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在火场的浓烟里。每一次都是空的。每一次她都想把这双眼睛填满,用拥抱,用陪伴,填了二十九辈子,还没填满。
她低下头,蹲下来,和赫冥平视。然后她笑了,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她对自己说,别急,这一次有的是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声音轻轻的,怕吓到她。
赫冥看着她,不说话。
“我叫穆逸,穆桂英的穆,安逸的逸。”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赫冥面前。赫冥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穆逸的脸。她的目光从穆逸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那只摊开的、小小的、掌心里还有茧的、属于九岁孩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