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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朔月陆慈是个一点就着的炸毛小公鸡,跟亏月见面必掐,盈月饱受荼毒,实在无法把温雅稳重的程愈和这个代号联系在一起,不敢想象以前碧华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
“他离开碧华之后浪迹江湖,行踪飘忽无定,听说行至苍虬山不慎受伤,幸亏被长楚派弟子救助,留他在山中养伤。”
“长楚派家底不厚,掌门收养的弟子多是农家弃儿,光‘衣食’二字就掏空了多年积蓄,可惜没得到几个好苗子,一整个门派都是老弱病残。”
“上有老下有小,门派半死不活,连祖传的山头快被隔壁摩云派强占了,程少侠受了人家的大恩,不好坐视不理,便主动留下来帮忙。当然,摩云派那点杂鱼哪够他打的,现在都把自己帮成掌门人了。”
盈月望向前方,坐在马上的背影劲瘦挺拔,半旧的衣衫斗笠打理得十分整洁,没有丝毫落魄气,反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泊又坚韧的平静。
玉宫照夜语气始终轻飘飘的,态度模糊,像在讲道听途说来的故事,盈月少见他推崇什么人,却从寥寥数语中听出了一点钦佩的意味。
“碧华解散是逼不得已,如今殿下执掌夜光,又和程前辈有联系,为什么没请他回来呢?”
玉宫照夜侧头看他,话音里似乎有点好笑:“夜光是什么好去处吗?”
盈月根本就没思考他为什么有此一问,理所应当地道:“是啊。”
那声笑意清晰地顺着山风飘到盈月耳朵里,玉宫照夜说:“多谢。”
盈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哪怕在外人看来不怎么样,但冷暖自知,不会为外物动摇。”玉宫照夜说,“程愈的归处,曾经的碧华是,现在的长楚派是,以后么……”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前方人影,略过了半句话:“但‘夜光’大概没这个荣幸了。”
哪怕昧着良心、退一万步,玉宫照夜也得承认,他手上这群虾兵蟹将跟当年鼎盛时期的“碧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在燕原刺杀贺兰真珈,整个行动只有他和程愈、金寒、兰仙筹划参与,四人里唯有程愈是有名号的核心成员;护送卫拂去东郁时,金寒甚至还能抽个空去北烛宫卧底。哪怕不是核心九人之一,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去年为了迎接夕陵使臣,“夜光”几乎是倾巢而出,算上玉宫照夜一共来了五位月使,光是杀个宋满就动用了四个,而且好巧不巧没带金寒,否则他早该认出卫拂了。结果这么多人也没防住使臣遇袭,若非卫拂念旧情,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确定了程愈的去向,他怀着自知之明打听了一下长楚派,觉得双方不相上下,还有争取的余地,于是试图说服程愈回来,但程愈问他:“殿下,你知道长楚派以前叫什么吗?”
玉宫照夜茫然地摇头。
“以前叫‘苌楚’,草字头那个‘苌’。”程愈拿出个小筐,“诗云‘隰有苌楚,猗傩其枝’,苌楚就是羊桃。”
筐里有一堆疙疙瘩瘩黄褐色的羊桃,大的像鸽子蛋,小的只有指肚那么大,凑近了有股清香。程愈笑道:“一点土产,滋味很好,殿下莫嫌简薄。”
玉宫照夜一头雾水地收下了。
“昔年门派初创,开山祖师在山上择址时,发现满山遍野都是苌楚,他应该是个随性的人,拿来就用,于是给自己的门派定名为‘苌楚派’。不过出去自报家门时总被人嘲笑,后人就将草字头去掉,变成了如今的‘长楚’二字。”
这句玉宫照夜听懂了,心情复杂地问:“你已经拜过了他们的开山祖师?”
“是。”程愈也没跟他弯弯绕绕,坦然地对他承认,“就像当年的碧华一样,我如今把这里当做是家。”
“为月光征战,或者以羊桃果腹,都是我选择的路;杀人活人,都是我的道义。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存身之处,这样就够了,殿下。”
那筐羊桃后来被他带回了辟寒城,卫拂很喜欢,说可以拿来酿酒。
玉宫照夜倚着门,看他在院子里忙忙碌碌,没一会儿就被他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要挽袖子一会儿要拢头发,把一堆坛子搬来搬去,忽然间就理解了程愈。
天大地大,四海纵横,可他毕生汲汲所求,只要这一隅就足够安放了。
马匹迎风疾驰,对着发热的脑门耳根吹了半天,谢幽兰这会终于从刚见面的巨大冲击里回过神来,心念几转,便反应过来程愈和玉宫照夜的关系:“你以前是‘碧华’的人?”
程愈说了声是,谢幽兰悻悻道:“我就说你不可能是长楚派从石头缝里捡来的,哪有那么多横空出世的天才。”
“谢宫主实在过誉了,”程愈说,“我只不过比本派弟子痴长几岁,多练了几年武艺罢了,谈不上什么天才。”
不知道他踩到了哪根尾巴,谢幽兰不太满意地皱起长眉:“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我一直都这么和你说话。”程愈用一贯心平气和的态度回答,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在陈述还是在回呛,甚至还状似体贴地追问一句:“怎么了?”
“你那天……”
他蓦然住口,仿佛顾忌被人听到,只能用仓促的几个字来暗示,斗笠下无人可见的耳根烧得发红滚烫。
可程愈眼中温和的眸光却急转直下,化作一片凛冽的严霜。
“那天已经过去了。”他冷淡地说。
谢幽兰犹如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