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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宫照夜:“……”
他注视着那双与卫拂肖似的桃花眼,幽幽地说:“那天出了引鹤楼,你弟弟就说他也要来。”
谢幽兰一哽。
但他不信玉宫照夜会放任卫拂想一出是一出,质疑道:“你没劝住他?”
玉宫照夜淡淡地反问:“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么?”
几年前卫拂胆大包天,刚从十相教死里逃生,就敢不回家自己寻摸上灵华宗,结果落进北烛宫奸细手里,要不是谢幽兰及时相救,他如今都该上私塾了。
那讨债鬼运气烂得要命,偏偏胆子奇绝,擅长闷不吭声闯大祸,还有一意孤行的臭毛病,也不知道都是随了谁……
玉宫照夜见他被问住了,还不肯罢休,平静地又扎一刀,“事涉多年离散的父母,你又是他亲哥哥,我没劝吗?我劝得嘴皮子都磨薄了。谢兄,换成是你,他答应你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敢信吗?”
谢幽兰:“……”
玉宫照夜持续质问:“疑心病重是我的问题吗?马不停蹄地赶路是因为我喜欢颠簸吗?”
在他平静却无端充满力量的叙述中,谢幽兰恍然看到名为“卫拂”的巨大阴影从背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挟着无数的麻烦和废话,正在铺天盖地、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滚滚袭来。
“那么大个人都管不住,你们夜光完了!”他色厉内荏地呵斥玉宫照夜,随即一鞭敲在马屁股上:“别废话了,接上你那向导赶紧走!”
说完就一马当先地跑了。
盈月呆呆地望着马蹄腾起的尘烟,转头看向一脸肃穆的玉宫照夜,犹疑地问:“卫相还好吧……有那么可怕吗?况且他每天都得去国主面前露脸,打个喷嚏全朝廷的人都知道,肯定不会偷偷溜出来的。”
玉宫照夜挑眉看了他一眼,讶异道:“我以为你最能理解谢幽兰呢,你妹难道比卫拂好带吗?”
盈月:“……”
刹那间他眼前像有走马灯飞掠而过,无数亏月大声怪叫的“哥——”在他耳边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
盈月虎躯一震,心有戚戚焉,扬鞭策马跟上了谢幽兰。
什么叫闻风丧胆、什么叫草木皆兵,这就是了。
斗笠下飘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散在和煦的春风里,玉宫照夜闲适地一甩缰绳,催促骏马前行。
从风都到辟寒城,由深秋至早春,一转眼他和卫拂已经共同度过了小半年,习惯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乍一分别居然有点微妙的不适应。
一路上穿山渡水,玉宫照夜总是无端想起他,看见个扑棱蛾子翩翩飞过也会想小鹳这会正在做什么呢,应该不会背着他偷偷搞幺蛾子吧?
这种鸡毛蒜皮的不踏实被他无限放大、恐吓住了谢幽兰,却只在自己心里漫无边际地飘来飘去,挠不到痒处,又带起许多柔和细碎的感触——他其实并不是特别担心卫拂胡来,那天卫拂既然答应了他,就不会轻举妄动。
一来他如今总领内阁,位高权重,确实不好擅动;二来“夜光”是龙沙的绝密,卫拂毕竟是夕陵的官员,他知道归知道,却绝对不能随意插手,否则不光是玉宫照夜,连“夜光”的忠诚也会受到质疑。
卫拂虽然执着,却鲜少一味死犟。他很会审时度势,在外面装得人五人六,在外人眼里甚至是属于“稳健持重”那一派的,只有回到家里、对着亲近的人才原形毕露,露出满肚皮的无理取闹。
玉宫照夜不远不近地缀在谢幽兰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琢磨:他们二人身世复杂、见面就吵,看起来似乎水火不容,但谢幽兰明显早就被卫拂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谢幽兰面上嫌弃,却也是真将他的安危放在心上。
这不靠谱的兄弟情谊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是因为当年谢幽兰及时赶到救下了他?以谢幽兰的性格,对待抛弃他的母亲生下的儿子,没上去补一刀就算不错了,怎么会突然转性决定放下屠刀做菩萨?
还有卫拂多年的哑巴也在这件事之后康复,按他自己的说法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后大彻大悟,那早在坠崖后卫拂就该学会开口了,不至于直到分别时还一个字都说不出,恢复的契机显然也在谢幽兰身上。
最重要的是玉宫照夜这两天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很久的关键问题:他以前问过好几次喉咙是怎么伤的,卫拂不是顾左右而言它就是说自己三岁不记事。
这孙子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连几年前看过的一张舆图都能临摹下来,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说忘了?!
玉宫照夜微微眯起眼,习惯性地瞄准了前方背影的后心,一边心想:卫拂瞒着他不肯直说的事大多都和父母有关,而他的父母又和北烛宫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也就是说谢幽兰八成知道点什么。
谢宫主背后忽然莫名蹿起一股寒意,仿佛被草丛里准备狩猎的猛兽盯上了。他倏地回头,玉宫照夜却打马超过他,率先朝城外官道旁的茶摊疾驰而去。
谢幽兰:?
“吁——”
骏马长嘶,在原地刨蹄站定,玉宫照夜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向角落一张桌子。
那里已经坐了个穿墨色长袍的客人,头戴斗笠,桌上只有一碗粗茶和一把剑,那剑鞘已经很古旧了,磨损痕迹明显,不过被擦拭得很干净。
玉宫照夜走过去,很不见外地招呼道:“兄台一人独坐,是歇脚还是等人?”
那人抬头瞥了他一眼:“钓鱼。”
玉宫照夜:“去哪里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