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第1页）

夜风穿廊，烛火摇曳。

惠帝一身素衣青衫，缓步踏入院落，内侍恭敬退至院外，阖上院门，刻意留出了独处的余地。

纪明霞立在廊下，只在寝衣外披了件斗篷，衣摆轻轻拂动。她望着院门方向，无意识地攥紧袖口。

咫尺之距，是她以为天人永隔的父皇。

惠帝缓缓走上台阶：“听闻公主意犹未尽，今夜月色尚好，便再为公主奏一曲。”

方才大殿之上，宾客满堂，自然只能伪装疏离，可此刻四下无人他依然如此。

纪明霞压下所有委屈与思念，轻轻颔首：“先生请进，有劳先生。”

他没有再弹缠绵怀旧的《将欢》，而是选了一首山野古曲，无喜无悲，无忆无伤。

纪明霞静静立在一旁，垂眸听曲。

她始终没有抬眼看他。她想问他这些时日身在何处，如何辗转到异国，想问宫变当日都发生了些什么，可她一句都不能问。

她太清楚其中利害。

赵景明知他的真实身份，却刻意隐瞒好生供养，不会只是心甘情愿做个伯乐。这是邺国一张底牌，也是他的诚意。

一旦她当众相认，若隔墙有耳，惠帝便不再是闲散乐师，他会瞬间沦为博弈的棋子。如今赵景保全他的性命，还帮他更改了身份，是摆明了不打算让惠帝再度现世，纪明霞仍是皇室唯一的血脉，唯一的继承人。

她四处征战步步为营，好不容易稳住一方局势，绝不能因一时冲动，毁了所有布局。

可她也知道，如果日后登基，想到父亲还在邺国，处理一些事时必要掂量一下轻重。

一曲终了，纪明霞思绪回笼，她赞道：“先生琴艺超凡脱俗，令人心境开阔。”

话音落下，她看见父亲鬓角比记忆中多了几缕灰白。

“公主过誉了。”惠帝将琴从膝上移开，动作似乎有些僵。

纪明霞笑道：“待将来我成事，愿邀先生来北虞，也给我们那儿的琴师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好琴艺。”

惠帝扶着琴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微微垂首：“小人如今年迈，山高路远恐怕是经不起折腾了，怕是辜负公主好意。”

纪明霞道：“那先生保重身体，今日有劳了。”

惠帝揖了一揖：“也望公主得偿所愿。”说罢便要告辞。

纪明霞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唯一的亲人，真就只是来给她弹上一曲，真的到最后什么都没多说。

不多时，外头传来叩门声：“公主？”

宋朗一直守在别院外，他守住分寸，未曾打扰，却始终警惕护她周全。

纪明霞站直身形，听见是宋朗的声音，瞬间放松下来：“进来吧。”

宋朗推门而入，见她立在窗前，望着空寂庭院失神，眼底只剩心疼。

他未多问半句，只低声道：“夜深了，公主休息吧，我来值夜。”

“其实这样也好。”纪明霞喃喃。

不与她相认，她也不必为难。他不用再做身不由己的惠帝，从此世间只有虞先生，闲散自在，平安终老，若是母亲在世，想必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日子。

宋朗知道她说的是惠帝的事，沉默良久，轻轻应声：“可公主并不高兴。”

“失而复得我应该高兴，可我不明白赵景到底想要什么。”纪明霞紧了紧披风。

宋朗垂下眼睫，有些失落。

纪明霞看出他的情绪，侧过脸来问道：“小将军怎么了。”

宋朗摇摇头：“可惜我不是文武双全，不能为公主分忧。”

纪明霞闻言，笑道：“小将军武艺非凡，容颜无双，若真是个全才你不给天下其他男子留活路了。”

“公主还有心思调侃我，那就是好解决的。”宋朗也笑了，顺手将门边的灯盏拨亮了些。

纪明霞微微一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