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与胜利(第1页)
幽荧道解,其本源重归天地循环,那笼罩在九州上空万载的终极阴霾,终于彻底散去。阳光刺破了最后残余的魔云,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上,映照出一片劫后余生的、带着血色的明亮。
胜利了。
这个念头,如同迟来的潮水,缓慢地漫上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片死寂般的茫然,和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姜璃(娲皇代行者)周身的神圣光辉与煌煌威压如潮水般退去,眉心的造化道纹也渐渐隐没,恢复了原本的清丽容颜,只是那双眸子,比以往更加深邃,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她缓缓从空中降落,脚步落在望北关满是裂痕与焦黑血迹的城墙上,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
强行承载并引导娲皇意志,施展补天壮举,并与幽荧进行最终的法则对决与点化,对她的消耗是难以想象的。此刻,她体内合道境的修为都隐隐不稳,元神更是传来阵阵虚脱般的刺痛。但她依旧强撑着,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
胜利的代价,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割着每一寸感知。
山河破碎。
望北关,这座北境最后的雄关,如今已是一片巨大的废墟。高达数十丈的城墙多处坍塌,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关内的建筑十不存一,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冻结的血迹、破碎的法器、以及未来得及收敛的尸骸。东线海岸,被魔血染成暗红色的海水依旧拍打着岸边的尸山,腥臭冲天。西线城区,魔佛大军造成的破坏与守军内乱留下的痕迹交织,触目惊心。整个北境,乃至中州、西漠、南荒、东海……凡战火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狼藉,生灵涂炭,民生凋敝,恢复元气不知需要多少年。
生灵涂炭。
战争,从来不只是顶尖修士的对决。视线所及,关内关外,尸横遍野。有身着天凤王朝制式铠甲的士兵,有沧澜盟、流云剑宗等各大宗门的弟子,有来自青丘的妖族勇士,也有那些被蛊惑、最终在净化之光中恢复清明却已失去生命的former敌人……他们以各种姿势倒在血泊中、废墟下,凝固的脸上还残留着战斗时的狰狞、恐惧或是决绝。更多的,是连尸体都找不到,已在法术对轰或魔物吞噬下化为齑粉的无数无名者。
伤兵营早已人满为患,哀嚎声不绝于耳。木逢春长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带领着仅存的药师穿梭其间,但丹药早已耗尽,许多重伤者只能在痛苦中等待着生命的终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亲友离去。
这代价,最为沉重,也最为刺痛人心。
姜璃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东线方向。那里,曾经有敖钦老将独臂擎戟,发出“死战殉国”的最后怒吼,毅然冲入魔潮的身影;有云飞扬那冷峻剑修,在剑阵破碎、被魔物淹没前那一声不甘的哀嚎。两位可敬的长者与战友,已永远留在了那片被血染红的海岸。
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窒息般的痛楚。
视线转向西城。姬瑶昏迷不醒,被瑶池弟子们小心守护着,气息微弱,西皇镜碎,她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虽侥幸生还,但道基受损,未来能否恢复,犹未可知。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南路战场,投向了涂山璎自爆殉道的那片区域。那里,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带着狐族特有气息的能量余烬。
那个总是穿着绯衣、有着一双桃花眼、看似玩世不恭却一次次为她奋不顾身的狐妖……那个在诀别时立下“黄泉碧落,狐爷爷我也缠定你了”誓言的家伙……此刻,连一片衣角,一缕残魂,都感知不到了。
他真的……魂飞魄散了。
为了给她,给这片天地,争取那微不足道的一线时机。
冰冷的、尖锐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和一丝……她当时未能读懂,此刻却痛彻心扉的温柔。
师尊瑶光、敖钦、云飞扬、涂山璎……还有碧波府的前辈、镜湖剑宫的林师兄、以及无数叫不上名字却并肩作战过的同道……
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墓碑与无尽的虚空。
胜利的桂冠,是由如此多的鲜血与生命编织而成,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风玄胤在臣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这位人间帝王亦是浑身浴血,帝袍破损,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戚。他看着姜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拱手深深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素心走了过来,面纱上沾着点点血污,她看着姜璃,清冷的眸子中带着同样的悲痛与一丝慰藉。“姜仙子……我们,赢了。”
赢了。
是啊,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