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页)
山间的小路,两旁绿意盎然,树木繁茂。一辆通体白色的SUV驶过,溅起一层层泥沙,在空中飞散又落回地上。细泥撒到车窗上,如同给王娟心口撒上了点点涟漪。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景物,内心期待中又透着一股迷茫。
这样真的是有必要的吗,如果她还是不接受,或许更糟,如果她已经…
陆未晞从后视镜中看到王娟的神色,她点头示意副驾的林清灼。林清灼读懂了她的意思,回望了一眼,随后转过头来无奈笑笑,表明自己也对王娟的情绪变化没有头绪。
“明明今早上提出行程目的地时她还兴致勃勃,如今却一副害怕而又犹豫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不大,刚够前排两个人能听清,林清灼说着微微侧眼瞅了一眼旁边的陆未晞,对方看向前方,一言不发。
就在林清灼以为这次交流又会像以往许多次一样,无声沉入水底时,陆未晞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寂静:“近乡情怯。”她依旧望着窗外飞掠的树影,侧脸线条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疏离,“指望得越久,临到跟前,就越怕落空,久而久之就变得不再勇敢。不是不想,是不想听见那一句完全分开的话。”
林清灼听见陆未晞这话,微微一愣。那清冷的声音,像冰层下涌动的水流,带着一种罕有的、近乎自剖的意味。她是在说王娟,还是在说她们俩?或者,两者皆有?
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或许是这山路的曲折让人心也变得不再按部就班,或许是王娟近在咫尺的忐忑与即将到来的未知结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心底同样悬而未决的焦灼。她不能再等了,不能任由她们的关系也像这山路,看似有方向,却只是在无尽的盘旋里消耗。
她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线,话题陡转:“陆未晞,这次案件结束后我有年假,我们……休息一下好吗?好好聊一下。”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是一惊,随即感到一阵心脏被攥紧般的紧张。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她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还是仅仅无声沉没。
陆未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只有那握着车门扶手的指节,微微收紧,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山路上的一个弯道,令人心悸。林清灼几乎要以为这次莽撞的试探,也会像以往许多次一样,被陆未晞用沉默或一个不着痕迹的转折轻轻带过,最终沉入两人心照不宣的、回避的深水区。
就在她指尖发凉,准备收回这句越界的话时——
“……好。”
一个字。很轻,却像带着某种重量,清晰地落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
陆未晞依旧没有看她,但这个“好”字,仿佛用尽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勇气与决断。它不再是敷衍,不再是回避,而是一个确切的、等待被兑现的承诺。
一瞬间,两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尘埃落定的微颤,也有直面未知的惶然。车窗外的景色依旧在飞速后退,太阳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带着犹豫的暖金色,缓缓向西边滑落。
下午三点,SUV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为安静的村道。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附近。王娟指引着方向,车子最终在一座被竹林半掩着的村庄边缘停下。
眼前是一座看起来颇有些年月的青砖瓦房,院墙不高,爬着些绿藤,比起村里其他一些崭新的小楼,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寂寥。但维护得很干净,门前的水泥地扫得发白,几盆常见的花草在墙角开着,透着一种认真过日子的气息。
王娟看着那扇紧闭的、熟悉的铁门,心口猛地一缩,方才在车上因倾诉而略略平复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带着更剧烈的忐忑。近在咫尺了。阿阮……就在这扇门后面吗?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会不会……连开门的人,都不是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山间下午微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转头,对车上另外两人扯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干:“你们……还用跟着去吗?我就在前面的房子里找个人,聊几句话就……”
她的话音未落。
“嘎吱——”
一声略显滞涩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地从前方传来。
那扇紧闭的、暗红色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短袖T恤、深色长裤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装着菜叶的竹篮,正低头迈步出来,似乎准备去倒垃圾,或是去屋后喂鸡。她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身姿有种常年劳作的利落。
听到车声和人语,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路边望来。
目光,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撞上了僵立在车旁、脸色瞬间煞白的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