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第1页）

大一的暑假，苏晚晚在干妈的帮助下，成功从帝国学院的经济学系转去了她梦寐以求的皇家学院的医学系。因为养父的不支持，一切的行动都像小偷入室，鬼鬼祟祟。办手续走的是关系，打掩护走的也是关系。“干妈，这真的不会被爸爸发现吗?”“你放心好啦，你白云哥哥那边会搞定的。”干妈信誓旦旦，又押上白云哥哥的保证，苏晚晚那天开心的上蹿下跳，被干妈调侃为“返祖啦，人进化成猴子啦”。

告别痛苦一年的经济学，拥抱自己向往的医学生活。那个暑假，苏晚晚过得格外愉快——她每天起床，感觉空气是清新的，天气也是晴朗的，即使Y国的天变幻无常。

养父因为Z国的生意，早在六月就离开Y国了。至于苏云泽，因为要接手苏家在Y国的部分生意，每天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根本就无暇顾及苏晚晚。那个暑假，苏晚晚从苏家园林搬出，然后在皇家学院旁租了一个小房子，过着田园一样的生活。每天种种花，看看书，然后骑着单车四处闲逛，悠哉悠哉。

干妈说，她这是提前过上了六十岁的人的退休生活。

“干妈真是羡慕你。”

“哎哟，干妈你是劳模，我这种懒鬼就不影响你工作啦。”

皇家学院靠山，山上种有成片的桂花林。七月的桂花树灿烂如海，星星点点铺满了整片山头。花香氤氲，夹杂炎夏的闷热，一起困在了树头知了的歌声中。苏晚晚不知为何心血来潮，或许是看到满地的桂花太可惜，于是也学着当地人——每天骑着单车来到山头，听着蝉鸣，吹着山风，捡起了桂花。

小孩子才会怜惜的残花，在苏晚晚这里，忽然成了绝世珍宝。给干妈打了个电话，干妈笑着说可以做桂花糕。“做桂花糕?”苏晚晚莞尔一笑，“怎么做嘛!我连鸡蛋都能炒糊，哪里懂这种高水平操作?”“我下周休息过来看你，你先将这些桂花一部分用来酿酒，剩下的晒干，等我过来了再做桂花糕。”

酿酒，确实不错。她虽然不能喝酒，但干妈爱喝。她每次酿酒，干妈都说她“孝顺”——“大魔王亲手酿的酒，干妈有口福啦。”从前养父教过她酿酒的本领。养父喜欢酿酒，刚好苏家就种有成片的桃花林。每年桃花绽放时，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养父就会停止手上的工作，终于清闲一会，带着她和白云哥哥一起酿桃花酒。养父说过，酿桃花酒是为了纪念故人，但故人是谁，他们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养父酿酒的技术没有干妈好。这么多年，她打了这么多次酿酒的下手，但酿的都是桃花酒。至于桂花酒，还真是一次都没有。去超市买了酿酒的装置，又骑单车去山头捡了一箩筐的桂花，清洗干净，又加了些陈年老酒混一块，再封瓶放在阴密处。桂花酒如今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东风没吹来，便吹到了一身冷风。

皇家学院的图书馆建在山尾旁，因为环境优美，藏书丰富，闻名于Y国。苏晚晚在帝国学院就读时，就没少来这。只是因为皇家学院和帝国学院是相爱相杀的特殊关系，苏晚晚每回来这就像老鼠过街，总被人调侃一句“帝国的怎么来这了?不会是两个图书馆都没吧”诸类的话。

终于能光明正大的，不受“帝国”与“皇家”间尴尬关系所困扰，苏晚晚每天捡完桂花后便马不停蹄赶来这了。

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不仅因为光线明媚，更重要的是，医学图书就在附近，方便。苏晚晚以为图书馆的生活应该会这样一直宁静下去——每天早上去山头捡桂花，然后窝在书堆里看一天的书。日复一日，像生命的陀螺，周而复始。

终于还是被一阵冷风吹散了。

又是雨。天蒙蒙，青灰色，因为早上的一场雨，桂花都浸湿在了泥土上。苏晚晚虽然用水冲尽了花上的淤泥，但花终究是湿的。装在袋子里，没系紧绳子，窗边的风一吹，于是天女撒花，铺天盖地的淋在了坐在她前面的人的衣服、和头上。

“对不起!”苏晚晚连忙给他鞠了一躬，“我现在马上帮你把他们拍干净。”

“不用了。”他冷冷淡淡，转过身，将外套脱下，接着将头上的桂花一朵又一朵的摘下，摆好，一并推到了苏晚晚的跟前，“这些，你还需要吗?”

“不需要了，谢谢。”苏晚晚尴尬一笑，“刚刚，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他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台风速六档，温度为16℃的空调机。那种陌生的冷淡，与空调室窗上因冷热不均而起的冰雾别无二样。

苏晚晚其实想问他衣服脏的这么厉害，需不需要帮他洗干净，如果他介意，她可以给他赔一件。但来不及了，他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看书了。苏晚晚不经意间瞥了他后背一眼，想说的话像跟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与窗外的雨一起滴滴嗒嗒，上上下下。

本该炎热的七月忽然冷的让人发颤。

起身关窗，苏晚晚又瞥了他一眼。依旧没看清他的模样，却不经意地看到了那几本摆在他书桌上的书，像恶魔重现般跳跃在她眼前——“经济”、“金融”、“数学”。

“真恐怖。”苏晚晚喃喃一语。

苏晚晚不喜欢经济学，不是因为她学的不好，而是因为她对它们无感。她的世界太“狭隘”，只有医学、文学、历史学、乒乓球。。。。。。她的世界里实在是挤不出“经济学”的位置。养父因为生意上的考虑，没同意她学医。她忤不过养父，只能违心选了经济学。学了不到一年，她就痛苦不已了。三番两次地给干妈打电话哭诉悲楚。干妈心疼不已，偷偷给她办了转学手续。

Y国皇家学院的临床医学，世界排名第一。

至于经济学，虽然世界排名也是数一数二，但与帝国学院相比，还是差了一点。

他学经济，她逃离经济，两个兴趣完全不相干的人，因为一阵风，吹到了一起。

他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图书馆，似乎图书馆永远只有两个位置——他永远都坐在苏晚晚的前面。这种尴尬的氛围让苏晚晚有说不出的痛苦。

他的脸永远都是一座融不掉的北极冰川，苏晚晚不知道自己的不小心他是不是还介意在心，或是说一切不过都是巧合罢了。他的桌上永远都摆满了经济学的书，有时会露出几本有关计算机学的书。书堆成了高塔，密密麻麻，像摩斯密码，她永远都看不懂，解不出。有一回，他的书桌上终于出现了一本“非经济”和“非计算机”的书，苏晚晚惊诧起身偷瞄一眼，树上写的竟然是“如何让女孩动心”七个大字，让苏晚晚目瞪口呆。他其实很高，面部构造——高鼻梁，大眼睛，棱角分明，骨相出众，属于她对帅的定义。可惜他人太清冷，身上总挂着一股“少她妈靠近我”的冷漠感。

不过，他竟然会看这种书?

苏晚晚哭笑不得，感觉这可能是被人不小心误放在了他桌上——碰巧罢了。

终于有一回，苏晚晚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了，终于还是用笔端戳了戳他后背。

他转头，苏晚晚一紧张，本来要问“你是不是在追女孩啊”，结果脱口而出的是自己今天早上听电台时听到的一个新名词：“嘿，你听过吊桥效应吗?”

他把书合上，眼睛眨了一下，迟疑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就是一个心理学测试啊。一个心理学家让一名女士站在一个晃悠悠的吊桥上，每当有青年男性路过时，她便会上前搭讪，告知其自己正在进行一项社会活动，需要他的帮忙，并向男士留下自己的电话。。。。。。”

话说一半，她忽然笑了。一种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的迷茫感。她真的疯了，想问的话没问成，竟然还说了一堆废话。

无厘头。

“吊桥效应，是阿瑟·阿伦的实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