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1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Silverlake的地下俱乐部叫“阿尔法的棺材”。若拉·陆斯恩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出的音乐──不是摇滚,不是朋克,是一种更嘈杂、更混乱的东西,像是把所有愤怒和恐惧都塞进同一个声音里。那是红热病之后才出现的音乐,没有名字,没有符合规范的形式,但它传递出了一种情绪:让人听见那些没有办法说出口的、混乱的、复杂的情绪。那些情绪堆积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语言,只有通过这样粗暴的、近乎自毁的声音,才能短暂地喘息片刻。
她推门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暗。暗红色墙壁,暗红色灯光,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三个月前,这里的空气中只有酒精、汗水和欲望。现在多了别的东西。恐惧的气味,绝望的气味,还有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觉醒者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气味很淡,像生锈的金属混着某种花蜜,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闻到,就再也不会忘记。
若拉在吧台边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调酒师是个手臂上刺荆棘的女人,眼神比三个月前更警惕,更快,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她把酒推过来,动作干脆利落,玻璃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安静地退到吧台另一端,退到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若拉觉得她像一只匍匐在暗处的猫。
若拉不在意别人的态度。相反,她很欣赏在混乱中仍然运用智慧活下去的人。很朴素的生活态度,对吧?
她安静地喝着酒,观察这个空间。人比红热病时期少,但留下来的都是真正的常客──那些无处可去的人,那些在夜晚比白天更自在的人,那些不在乎身边坐着的是人还是怪物的人。角落里有一架点唱机,没有在响,上面落了一层灰。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投币听歌了,这里的人也和点唱机一样被社会遗弃,被时代遗弃,他们是被恐惧的、被排斥的、不被接受的“东西”。
有的人尚且存在理智。他们控制自己的力量,控制自己的毁灭欲,想要重新融入温暖的人类社会,小心翼翼地走在街边,低着头,生怕一个眼神就暴露了自己。还有的忘乎所以。他们放任自己的力量,大肆破坏发泄,从来没有得到过正眼关注的人终于有了一个站上舞台万众瞩目的机会。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称作“人”,有的还挺高兴自己终于不是“人”,而是“神的信徒”。若拉见过这两种人,见过他们眼中的光──前者的光是熄灭的,后者的光是燃烧的,但无论是熄灭还是燃烧,都亮得不太正常。
若拉的眼睛扫过人群,扫过那些靠在墙边的身影,扫过那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脸。有一张脸涂了过多的白粉,嘴唇黑得像炭;有一个人的手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药物作用还是恐惧;还有两个人在角落低声争吵,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只有肢体语言泄露出愤怒与疲惫。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个咖啡馆里的年轻人。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手里端着一杯可乐──不是酒,是可乐。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没有擦,也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就好像手里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放。
他也在看她。那个年轻人同样也记得若拉。他们隔着整个酒吧的距离,目光相遇了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舞台。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存在,但若拉有着属于特工的敏锐,她捕捉到了。她见过过很多次这样的目光,知道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欲望,是一种辨认。他认出了她,就像她也认出了他,而他们都很确定对方也知道这一点。
若拉喝完最后一口威士忌,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他抬起头。
近距离看,他比在咖啡馆里显得更年轻,更瘦,眼睛更大。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习惯了和世界保持距离的淡漠的神情。那种淡漠不是天生的,是后天一层一层糊上去的,像旧墙上的墙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但还没有掉。
“没有。”
若拉坦然地坐下,架起二郎腿,侧过脸看这个年轻的男人。她惊讶于自己的大胆,就好像扮演斯嘉丽太久之后,她的一部分个性也留在了若拉的身体里,成为一种习惯。斯嘉丽会怎么做?斯嘉丽会坐下来,会用那双灵动上挑的猫眼注视,会嬉笑着点一根女士香烟等待。
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后看着舞台上的乐队继续制造噪音。鼓手几乎是砸着鼓,吉他手的脸上有一种接近恍惚的幻觉的表情,主唱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东西像是乌鸦叫。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因为他们都知道彼此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感到抱歉。酒吧的噪音填满了若拉所有的感官的缝隙,他们反而不需要说话了。
“我见过你。”他终于开口。
“在咖啡馆。”若拉抬起眼睛,平视着他的下半张脸。她不希望因为直视他的眼睛而让他感觉到不自在。她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下方的阴影处,那里有一道很小的旧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不止。”他说,“在别的地方,我记不清了。”
若拉没有回答。她确定这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她等着他继续说,等他编一个美丽的相遇的谎言。有些人总会编这样的谎言──我们在哪里见过,你的气质让我想起一个人,你的背影很像我曾经认识的谁。谎言是糖衣炮弹,包裹着某种笨拙的接近。
但瑞凡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放弃了回忆。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你的眼睛。”他说,“和别人的不一样。”
若拉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他。酒吧的昏暗光线里,她的眼睛保持着正常的灰色,像新奥尔良冬天密西西比河水的颜色。她知道自己的脸很普通,看起来和任何人没有区别。她的脸是一张面具,戴上它,她可以混进任何人群。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
“不知道。只是一种流动的感觉。”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盖过去了,但若拉听得清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