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风起严岛 1(第1页)
山阴道,周防国,己斐城。
暮春的雨刚停,空气里还弥漫着湿漉漉的土腥味。己斐城坐落在周防国与安艺国的交界处,扼守着山阴道通往西国的咽喉。城墙不高,但很厚,石缝里塞着黏土,黏土里掺了碎瓦片,硬得像铁。城头上,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旗帜在微风中轻轻翻卷,旁边还有十几面各色各样的家纹旗——安艺国众一揆的成员们,都把自家的旗帜插到了这座城里。
本丸御殿不大,此刻挤满了人,显得有些逼仄。毛利隆元高坐主位,姿态端正。毛利元就侍坐在侧,比他儿子低了一个身位——毕竟现在,毛利隆元才是名义上的毛利家督。
毛利元就穿了一件素色的直垂,外罩黑色羽织,没有纹饰,朴素得像一个普通的安艺人。他的手边放着一把折扇,扇子合着,没有打开。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皮,扫一眼在场的人,然后又垂下眼帘,像是在打盹。
两侧坐着安艺国众一揆的代表们。
说他们是“村长”,并不夸张。这些人里,石高最高的也不过几千石,和信浓那些在“龙争虎斗”中喘息的“一村一寨之主”没多大区别。但他们比东国那些领国支配能力强的大大名麾下的“村长”们有更大的自由度,毛利家只是他们的盟主,不是主君。至于找谁讨恩赏……尼子、大内,都可以!
此刻,这些人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广间中央那两个被绑着的俘虏。
己斐丰后守直之。己斐利右卫门兴员。己斐家的兄弟俩,己斐城原本的主人。他们穿着已经被撕裂的甲胄,绳绑得很紧,手腕和脚踝处的绳子勒进了肉里,留下深深的红痕。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瞪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认命的、绝望的平静。
“己斐城,这是毛利右马头大人第二次带我们这群人打到这里来了吧?”
一个老当益壮的安艺国众家督开口了。他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那是几十年前留下的。他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广间内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什么没见过”的感慨。
“是啊。”另一个也颇有些岁数的国众家督接过了话头,他比第一个年轻些,但也已经是祖父辈的人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就是三十多年前,有田合战那次。明明武田元繁在那个时候的前两年,还攻击了己斐宗端,却不想有田合战时,己斐宗端还是站在了武田元繁那边——和我们,还有大内义兴大人为敌。”
“下面那两个崽子就是己斐宗端的种吧。”第一个开口的老家督捋了捋胡须,“依老夫看,他们家是铁了心了,不如直接砍了,送去和己斐宗端团聚。”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这俩后辈之前跟我们打起来还算是武勇。”另一个老家督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惜才的意味,“还是让他们切腹吧,老夫亲自介错!也算对得起跟他们家三代人都打过的、也都联盟过的交情了。”
“你个老棺材瓤子还是算了吧。”第三个老国众笑嘻嘻地怼了前一个一句,“他俩的爹还活着的话还得叫你声表舅。介错时手抖的话,这两个崽子走都走不利索!”
广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几个年纪大的国众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完全没有把中央那两个俘虏当回事。己斐直之和己斐兴员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死灰。他们不是怕死,是怕这种被人当众讨论“怎么死”的屈辱。
那是他们没有仔细听,不然就可以从这群老登的话语里听到一些和他们以为的,不一样的信息。
“诸位——”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但广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是毛利元就。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长辈在看着晚辈胡闹。
“两位己斐大人的处置,还是听毛利家督的吧。啊?”
那个“啊”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的坚定。
“嗨~”几个老家督齐声应道,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他们转过头,和其他人一起看向主位上的毛利隆元。
毛利隆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广间中央,在己斐兄弟面前站定。他的靴子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音。他的目光从哥哥己斐直之的脸上移到弟弟己斐兴员的脸上,又从弟弟移回哥哥。两个俘虏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要杀要剐随你”的倔强。
毛利隆元蹲下身,伸手,从己斐直之嘴里取出布团。同时他的弟弟小早川隆景也从他的位置上出来,替己斐兴元取下布团。
“己斐丰后守直之大人,己斐利右卫门兴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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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的目光与己斐直之对视,不躲不闪,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在武田元繁死后,己斐家就一直效忠大内家。现在陶晴贤逼死大内府大人,已经被朝廷和幕府指为御敌和朝敌。所以——防艺引分,是顺应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