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相见(第1页)
麒麟比预想的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从西安出发,没有驾云,没有化形,没有动用任何会引起灵能波动的术法。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坐上了一架从咸阳飞往西双版纳的航班,经济舱,靠窗,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大约三四岁,一路上都在用彩色蜡笔在飞机呕吐袋上画画。画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麒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歪歪扭扭的太阳,三条腿的小黄鸭,还有一朵紫色的云。孩子的世界不需要逻辑,不需要规则,只需要快乐和想象。而麒麟守护了五千年的东西,就是这朵紫色的云。
飞机降落的时候,孩子的蜡笔从座椅缝隙掉了下去,滚到了麒麟脚边。麒麟弯腰捡起来,是一支紫色的蜡笔,笔身已经被握得温润,上面还有孩子留下的牙印。他把蜡笔递还给那个母亲,母亲连声道谢。麒麟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他没有叫车,没有用任何交通工具。他在机场外的花坛边站了片刻,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开始走。穿过停车场,穿过出租车排队的专用道,穿过一条种满了凤凰木的马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因为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到了让人的注意力自动忽略的程度——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术法,不是让人看不见他,是让人“觉得没有必要看他”。像背景里的电线杆,像路边的消防栓,你每天都经过,但从不会多看一眼。
西双版纳的午后,太阳很烈,空气潮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麒麟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棒球帽压得很低,走在公路上,身边是呼啸而过的旅游大巴和拉着热带水果的皮卡车。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了常人两步以上的距离,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稳定、匀速、不可阻挡。
青龙在天坑口感知到麒麟的气息时,距离麒麟离开机场仅仅过去了二十七分钟。从西双版纳嘎洒国际机场到天坑,直线距离一百三十公里,山路崎岖,没有公路,即使是越野车也要开三个半小时。青龙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麒麟已出发——二十七分钟前”的信息,又看了看天坑口外面的那条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车辆。然后他转头,看到了从雨林中走出来的麒麟。
麒麟的棒球帽上沾着几片树叶,深灰色夹克的袖口被树枝刮出了一道口子。他的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湿的,沾满了泥浆,还有几只不知死活的水蛭吸附在鞋面上。他看起来像一个在雨林里迷了路的徒步旅行者,但他的眼神和气息没有任何迷路的迹象。
“你这么快?”青龙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如释重负。
“不快了。”麒麟走到天坑口,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看了一眼冰晶中的陆鸣,“他已经等了七千年,我再不快点,他该急了。”
陆鸣在冰晶中睁开了眼睛。他的七窍已经不再流血,脸色依然惨白,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散。他透过冰层看着麒麟——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麒麟,不是照片,不是影像,不是别人的口述,而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华夏五方神兽之首的麒麟。他感到一股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的力量,不是威压,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讲道理的存在感。就像你站在海边,面对的不是大海,而是大海本身。
“你就是陆鸣。”麒麟走到冰晶前,蹲下来,与陆鸣平视。冰晶隔绝了灵力,但不隔绝视线。
陆鸣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在冰晶中几乎看不出来。
“你三岁觉醒,五岁被村里人赶走,七岁被一个云游的老道士收养,老道士教了你十年功夫,十七岁那年老道士死了,你一个人在山里住了六年,二十三岁被沈归元找到。你的破法能力是天生的,但你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你够倔。”
麒麟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一份人事档案。但陆鸣听出了每个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一个花了几千年时间,把华夏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值得关注的人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的人。
“沈归元有没有告诉过你,”麒麟继续说,“你的破法能力如果完全释放,你会死。不是可能,是一定。你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波动的反噬。你今天在天坑下面打开了完全释放的禁制,你现在能活着躺在冰里,是因为青龙用冰晶帮你隔绝了外部的灵力交换,让你的身体有时间慢慢平静下来。但你的经脉已经损伤了百分之六十,骨髓里的造血功能被破坏了三分之一,你的视神经和听神经都有不同程度的器质性损伤。简单来说,你残了。”
陆鸣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看着麒麟的眼睛,那双有五色光华缓缓流转的眼睛,用眼神说了两个字:然后?
麒麟站起来,转身面对那道裂缝。
“然后你把那个东西的活性降低了百分之四十。青龙用剩下的灵力加固了封印,现在封印的强度是之前的三倍。西双版纳周边的几十万普通人,至少暂时安全了。你残了,但他们没事。这个买卖,你觉得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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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在冰晶里,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值。”
麒麟没有再看他。他走到裂缝边缘,站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坑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但在麒麟吸气的那一瞬间,整座天坑的温度上升了至少五度。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细密的雾,雾在水面上折射出五种颜色——青、白、朱、玄、黄,五色光华在雾气中流转,像一道无声的彩虹。
裂缝深处,那层膜下面的暗红色物体,感知到了麒麟的气息。它的心跳从每分钟三四十次骤然加速到七八十次,节奏不再缓慢而有力,而是急促而兴奋,像一条狗终于等到了离家多年的主人回来了。那种兴奋不是善意的,是天敌与猎物之间、猎手与陷阱之间、等了七千年的囚徒与终于走到门口的狱卒之间的兴奋。
麒麟睁开眼睛,转头对青龙说:“把陆鸣送到昆仑去。玄武在那里,他有办法修复经脉。可能需要一两个月,但能恢复。”
青龙皱眉:“你呢?”
麒麟笑了。他很少笑,但这一次笑得很好看,不是嘲讽,不是无奈,而是那种准备好了、不需要再犹豫了、终于可以动手了的轻松。
“我下去。这个‘祖源’——它和我的关系比你们任何人都深。有些事情,只有我一个人能面对。”
青龙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任何劝阻的话。他扛起冰晶,转身走进雨林,步伐比来时稳健了许多,没有再回头。
天坑口只剩下麒麟一个人。
他蹲下来,解开了左脚的鞋带,重新系紧,又解开了右脚的鞋带,重新系紧。他不是在系鞋带,他是在给自己一个最后的、不需要任何灵力的、最简单的准备动作。然后他站起来,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坑口的草地上,整了整夹克的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