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幕后弈棋(第3页)
正是戒财和尚。
儒生忽然抬手,指向城中东南方位。
那里,一片占地广阔的园林宅邸依旧灯火通明,亭台楼阁隐约可见,正是八大世家之一林家的别院“听竹轩”。
此刻,其中一座精巧楼阁的窗纸上,映出数道忙碌人影。
“时辰差不多了。”
儒生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掠过玩味与期待交织的复杂神色,“林家那‘窥天镜’虽只是仿制的赝品,品阶不高,但测个灵根根骨,倒也够用了。快瞧,那楼中灵光已敛,结果当出。”
他顿了顿,语气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极有趣味的玩物:“这位苏小友,果真……非池中之物。她身上那股气韵,隐隐与此方天地某些固有的‘枷锁’、‘藩篱’格格不入,倒像是……”
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轻轻吐出几字:“天外来客,界外之魂。而那灵根显现,更是妙不可言,有趣得紧。”
戒财和尚拨动佛珠的拇指微微一顿。
他未看“听竹轩”,反而侧首看向儒生。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精致完美的侧颜轮廓,神色平静无波,声音却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洞察世情的淡然:“自她踏入葬夕山脉起始,这一路行来,诸般遭遇,种种际合——月色下撑着红色油纸伞的苏酥,荒废寺庙古井中封印的上古鬼物,山林中救下的小白狐雪灵儿,路遇劫匪劝其向善,青玄山剑修少年林疏白,山神府嫁女风波镇压蛇妖昮蚀,神鹿古道除狼妖结识欧阳世家。。。。。。直到断龙崖深处的龙灵儿。当真俱是机缘巧合,天命使然?”
他抬眸,清澈目光直视儒生,虽无咄咄逼人之意,却字字如锥:“依贫僧看来,这其中怕是不乏施主在幕后推波助澜,暗中牵引吧?”
儒生闻言,脸上竟浮现一丝赧然,以袖掩面,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不好意思,又混杂着些许自得:“小和尚法眼如炬,明察秋毫。在下这点微末伎俩,果然瞒不过你。不过——”
他放下衣袖,正色道,眼中却无半分愧色:“说是‘推波助澜’或许过了,在下不过是……顺应大势,略作引导,让该相遇的相遇,该发生的发生罢了。岂敢妄言‘居功’?一切皆是缘法,天命注定,人力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呸!”
归尘老道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酒气,险些溅到儒生那浆洗得干净的青衫下摆。
他丢掉手中抠脚的枯枝,指着儒生鼻子骂道,声若洪钟,在寂静夜空中格外清晰:“穷酸儒!少在道爷面前掉书袋!你这套‘顺应天命’的鬼话,骗骗三岁稚童还差不多!还‘略作引导’?你怎么不说‘侥幸而已’?鬼才信你!你们这些读腐了书的酸丁,一肚子花花肠子,弯弯绕比那九曲黄河还多!”
他越说越气,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脚下琉璃瓦“喀啦”一阵细响,簌簌落下些微尘埃:“道爷我敢拿这宝贝酒葫芦打赌!”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只朱红漆面、油光水滑的硕大酒葫芦,重重顿在瓦片上,发出沉闷声响:“那狐狸在山里等了很久吧?还施展弥天幻术引那丫头去了断龙崖——定是你这满肚子坏水的穷酸儒在背后捣鬼!说不定那山神府与古井封印,就是你暗中动的手脚!”
儒生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着恼,反而微微眯起眼,似在回味什么,神色悠远。
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眸子,眸光深邃如古潭,倒映着天心明月,轻声道:“道兄此言,倒也不算全错。在下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轻轻……推了那么一下。再说了,有小和尚的袈裟护着,你还怕那鬼婆子真伤到她不成?至于那小龙狐——”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欣赏:“待九尾龙狐恢复修为,未必就会与我人族为敌,在下只是想印证一些东西,二位自是知晓,多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奇异的慨叹:“不过是以神念传音,在它隐匿于葬夕山脉深山之中的分身,轻轻留下了一句话罢了。”
“哦?”
此言一出,归尘与戒财同时侧目。
归尘更是瞪大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连酒葫芦都忘了拿,急声催促:“留下一句话?什么话?快说!休要卖关子!再磨磨蹭蹭,道爷我真拿葫芦砸你脑壳了!”
戒财和尚虽未出声催促,但手中拨动的佛珠已然停下。
那双清澈平静的丹凤眼中,亦漾开细微涟漪,流露出些许探究之色,静静望向儒生。
儒生负手而立,仰首望月。
夜风拂动他靛青儒衫与额前散落的长发,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清冷月色与无垠夜空之中。
他声音悠悠,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随着夜风飘散开去,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与力量:“当时,我便告诉它——种善因,得善果。前路有一少女,与你有一段未了的因果。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但我望你,若是遇见,能对她心存一丝善意,将来护她几分周全。切莫辜负了这一场……逆天改命、超脱樊笼的天大机缘。”
塔巅一时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好!好个穷酸儒!”
归尘眼中精光暴射,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